爱丽丝与特蕾丝的虚幻工厂(爱丽丝和特蕾丝的幻影工厂)

作者：冈田麿里

第一卷 ①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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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不想上班的小夜

见伏的居民几乎都会到炼钢厂工作。

菊入正宗的父亲、祖父和叔叔都是，没有人例外。除非正宗突然产生非常坚定的意志，否则大概也会踏上同样的路吧。

这座炼钢厂是在祖父尚且年轻的时候，建立于这块贫瘠的土地上。多亏如此，当地才能够吸引外来人口；然而不论再怎么热闹，新开的店也只有以工人为对象的酒吧。镇上几乎没有儿童娱乐设施，仍旧残留着某种寂寥气氛。即便如此，光是出生在见伏，就等于得到很稳固的就业途径，生活也还算充裕，因此大家或多或少都具备不太求上进的悠闲心态。

炼钢厂总是冒着烟。

这块土地在地形上原本就被山峦堵住后方，沿海的视野又被小港湾遮蔽，通风并不良好。炼钢厂的烟在这里诞生、也在这里死去，就好像自始至终生活在见伏的居民进入火葬场的烟一般。正宗以典型的国中生思维这么想着。

然而那天的烟却不一样。

『昵称：爱睡的小羊。我受够入学考了。谁来救救我！我快死了。』

那一天，菊入正宗和他的几个朋友为了准备入学考而聚在一起念书。

他们坐在暖桌前，开着收音机，不太起劲地念书。身材稍胖、个性轻浮的笹仓堂而皇之地在看漫画。「活在当下，掌握此时此刻！看招，哲学奥义Energeia～※！」他用身体去撞与他完全相反、身材瘦弱而稍嫌内向的仙波。「好痛！真是的，你乖乖去念书啦！」

注：一：Energeia是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提出的哲学用语，具有「实现的状态或实际存在」之意；下文中出现的Kinesis则与其对应，具「侧重于变化或运动的过程」之意。本书书名中的「爱丽丝与特蕾丝」，即为亚里斯多德日文译名（アリストテレス）的谐音。

收音机传来DJ高亢而带有特殊腔调的声音：

『现在的自己感觉无处可逃，没有特别想要做的工作，对未来也没有兴趣。不论去哪里，感觉都是一片漆黑。』

新田冷笑着说：「不要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，特地写信到电台啦。为了入学考就在那边要死要活的，真蠢。」他或许是受到年龄差了一大截的哥哥影响，不论是服装或态度都显得有些超龄地成熟。

见伏有三所高中：制服很土的女校、制服同样很土的工业高中，以及几乎没什么人会升大学的普通高中。只要不打算离开见伏，入学考并不是太大的障碍。

「新田，你不是打算要念大学吗？」

「我还没决定。仙波，你呢？」

「我……哪里都行吧。反正都要去炼钢厂工作……」

笹仓故意夸张地举起双手说：「真是的！太没有梦想了吧？」

「笹仓，你既然这么说，难道对将来有什么梦想吗？」

「我？我要当小白脸，靠佐上睦实来养！」

一直保持沉默的正宗此时肩膀抖了一下。新田再度哼了一声，说：

「她到底有哪里好？根本就很普通。」

「就是那种感觉很容易被征服的样子，实在是太棒了。出征！出征！」笹仓动不动就对仙波出手。

「很痛耶！」

大家在嬉闹的时候，正宗却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。他的头发偏长，有一张中性的面孔，不过在听到佐上睦实的话题时，目光就变得凶恶。

就如新田所说的，睦实是个不起眼的女生。她的个子比其他女生稍微高一点，鼻子纤细，长相还算不错，但总是带着腼腆的笑容，不会想要出锋头。正宗在脑中重播睦实的声音，大概就是：「讨厌，真是的。」「真的吗？」她会和其他女生一起看动画男角之间过度亲昵的图画，并且发出兴奋的笑声，不过即使在这种时候，她的声音还是比其他人稍微小一点。

这些都不构成让人主动感到憎恶的要素，然而正宗却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感到不爽。

「反正不管目标是什么，重要的只有一件事：我们都是为了得到幸福而诞生的……」

笹仓以戏剧化的口吻宣布，然后抓起暖桌上的点心，高声喊出商品名称：

「Happy Turn！」

他抓准绝妙的时机，「噗～～」地放了很长的屁。不过因为被暖桌棉被复盖，声音显得有些闷。

「哇啊！」众人异口同声发出悲鸣，连忙跳出暖桌。

「你干嘛在暖桌里放屁？」

「哇！果汁洒出来了。」

「你的肚子是不是腐烂了？怎么有腌菜的味道……」

正宗为了替整间房间换气，使劲打开窗户。这时突然有一阵冲击传来，使他无法站稳。在剧烈晃动之后，旋即响起彷佛要贯穿腹底的重低音爆炸声。

「哇！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「喂，你们看那里！」

他们抬起头，看到炼钢厂的方向闪烁着红黑色的光芒。工厂起火了，将浓郁的星空染成鲜红色，接着又冒出黑烟并急遽扩散，替熏黑的暗夜加上渐层。

「发生火灾了吗？」

「喂……你们的老爸不要紧吧？」

众人当中只有笹仓家里是开电器用品店，新田与仙波的父亲也都在炼钢厂工作，而正宗的父亲昭宗似乎也还没有回家。

正宗感觉到心跳加速，顿时冒出全身大汗，而且是几乎要冻住的冰冷汗水。广播毫不理会这里的情况，继续播放听众来信的内容：

『不过等我考上高中，一定要改变。我要染头发，努力参加社团活动，而且还要每天写日记。所以……』

「啊啊啊啊啊！」

炼钢厂周围的红色转眼间就扩散开来，巨大到完全遮蔽见伏的天空。接着不知引燃了什么，绽放出强烈的闪光，使正宗他们眼前有一瞬间变成全白……

……当他们恢复清醒时，发现自己仍坐在暖桌前。

果汁没有洒出来，暖桌上的Happy Turn点心也还没有被打开。

他们僵在原地，连指尖都无法动弹。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但他们却强烈感受到彷佛已经知道了什么。为了寻找线索，他们连一丁点空气都不想要搅动。

墙上的猫头鹰时钟转动眼睛，发出令人心烦的「喀、喀」声。

『现在的自己感觉无处可逃。』

众人彼此瞥了一眼，像是在瞪对方，也像是在窥探什么。收音机播放着和刚刚一模一样的台词：

『不过等我考上高中，一定要改变。』

一听到这句话，大家便抬起头，然后冲出房间。

「正宗！」

当他们在玄关穿上鞋子的时候，正宗的母亲美里从客厅探出头，以僵硬的表情问：「你要出门吗？」美里似乎也理解到了什么。正宗点点头，然后打开玄关的拉门。

当他们往外踏出一步，不禁大吃一惊。

「裂痕……？」

冬季的夜空宛若掉到地上的镜子般，出现巨大的龟裂。

裂痕不断发出扰人的「劈哩啪啦」声，并往外扩散。从这些缝隙透出光线的景象，感觉具有异常的神圣气氛。

「……啊……」

正宗脑中萦绕着刚刚收音机中播放的台词：『等我考上高中，一定要改变。我要染头发，努力参加社团活动，而且还要每天写日记。所以……』他回想到这里，低声喃喃自语：

「所以……拜托了，神明大人啊……」

下一个瞬间，从炼钢厂冒出的烟不停扭动，形成彷佛具有生命的形状。就好像龙……不对。

应该是狼——正宗心想。

烟的质感彷佛竖起的体毛一般，以及成群奔驰在空中的姿态，另外还有划破风的声音，听起来就像「呜哦哦哦……」的嚎叫声——

「咦？」

狼群在空中转向，然后急速往下俯冲。其中一只龇牙裂嘴，朝正宗等人逼近。

「哇啊！」

烟之狼从极近的距离与正宗等人擦身而过。巨大的风压几乎刮走他们的头发和衣服，让他们扑倒在地上。

「啊！」

狼群像是在展示轨迹般，朝四面八方散去，接着急速上升，飞往天上四处产生的裂痕。

这些烟咬住裂痕，并没有撕碎它们，而是躲入裂痕的缝隙之间。这时裂痕就好像经过补土填补般被修复，迅速地消失。在此同时，烟之狼也消散了，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
正宗心想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。

神明不会实现我们的愿望。

＊

最近，菊入政宗的身边流行着「晕厥游戏」。

首先作为事前准备，当事人会当场坐在地上，夸张地深呼吸好几次。当双肺吸饱外界空气之后，就立刻站起来，双臂交叉在胸前，由另一个人从后方抱住当事人，用力去压当事人的身体中心。

「预备～起！」

这时当事人就会突然失去意识。

即使在晚上睡觉时仍似乎松散连结着的「自己出生至今的时间之流」，此时却彷佛一下子被切断。当正宗恢复意识时，看到笹仓等人俯视着自己在笑。

「你刚刚喊『噗嘿』耶！好好笑！」

「喔，瞳孔恢复正常大小了。」

即便如此，正宗也不记得自己刚刚失去意识，或是喊了「噗嘿」。明明是自己的事，感觉却好像发生在别人身上。他用手背擦拭稍微渗出的鼻血，环顾四周，看到的是单调而灰扑扑的白色校舍墙壁，上面处处浮现黄色的环。

把自己身为自己的确实证据用力丢出去。

对于此刻的正宗来说，这是最令人心动的游戏。虽然这项危险的游戏被学校老师禁止，但正宗等人还是在校舍后方偷偷进行。

正宗躺在地上没有起来。他的意识虽然已经恢复，却仍旧有些模糊。这个暧昧不明的时间是外人不可侵犯的，因此今天笹仓等人也放着他不管。

「接下来换谁？」

「我上次差点要死了！」

正宗听着大家的声音，双眼直盯高处。在褐色的树木上方，能看到校舍屋顶围栏生锈的颜色。在网子后方，有一个双腿纤瘦的人影。

是佐上睦实。

睦实穿的短袜很服贴，隐约可见的脚踝线条的锐利感，彷佛在展现睦实是个处女、数学成绩很好、背脊挺得很直……等等，是个在各方面都具有洁癖的女生。

不起眼而看似胆怯的女生——正宗在很久以前对睦实有过这样的印象，现在已经被他遗忘在某处了。睦实发现正宗在看她，便露出异常冷淡的眼神。那种眼神完全不同于她对朋友露出无奈笑容时的眼神。而且……

「难道她不怕被我看到内裤吗……」

「嗯？你说什么？内裤？正宗，你尿湿裤子了吗？」

正宗没有听见笹仓的吐嘈。

他觉得自己被睦实看扁了。她没有把正宗当成男人看待。

睦实看见正宗嘴巴微张，心思完全被自己夺走的模样后，趁笹仓等人还没看见她，便消失在屋顶后方。当她走下红锈色的阶梯、踏上走廊的瞬间，就会拟态为不起眼的女孩。

放学前的班会，老师迟迟没出现，因此教室内闹烘烘的。

笹仓盯着和其他女生聊天的佐上睦实，故意放大音量地对新田说：「所以我就说，不是这样啦！」

笹仓显而易见的视线，让个子娇小、声音甜美的安见在睦实耳边说：「你看，他在看你耶！」睦实害羞地摇头说「才没有」，不过担任班长的原却皱起眉头，明显不悦地说：「笹仓，你是白痴吗？一副发情的样子。」

「有什么关系嘛！睦实，你对他挥挥手吧？」

「讨厌！我就说没那回事了……救命啊～园部！」

睦实发出求救，抱住一旁的园部。园部是个肩膀很宽、发质粗硬的短发女生。园部只有嘴巴上露出含糊的笑容。

笹仓看到睦实的模样，心满意足地说：「她在害羞，真可爱。」正宗冷眼旁观这样的互动，内心逐渐冷却。这时门打开，老师走入教室。

「喂！还没有交『自我确认表』的家伙，赶快交出来！」

正宗故意装傻，望着窗外，老师便接着说：

「菊入，我就是在说你！」

傍晚的炼钢厂勤奋地吐出烟。正宗等人坐在堤防上，虽然是冬天，却吃着冰淇淋。

「正宗，你想太多了。确认表那种东西，只要随便写写就好了。」

新田冷酷地这么说，正宗便低下头。

「话虽然是这么说……可是『将来想要从事的职业』要怎么写？」

「只要写『希望能够到新见伏炼钢厂工作』就好了。」

「确实啦。」正宗不起劲地回答。这时笹仓从一旁插嘴：

「不知道佐上写什么。会不会是女主播？」

「不会吧？她那么不起眼。」

「她应该不擅长抛头露面吧？」

大家实在是太不了解睦实的本性，让正宗差点要发出冷笑。

「不过不管怎么样，都不可能当上女主播吧？女主播要大学毕业才行，不可能的。」

睦实在班上的成绩还算不错，但是新田却很肯定地断言她不可能上大学，而其他人也没有否定。是见伏这块土地，让他们产生这样的想法。

「好久没有跳了，要不要来跳一下？」

笹仓为了改变气氛，发出开朗的声音，在堤防上站起来。接着他大声喊「笹仓要跳了～」，然后张开双臂，模仿拍翅膀的动作晃了几下，就直接往下跳。

「好啦好啦，最好从头部落地。」

正宗默默地跟随笹仓。他轻轻往上跳，然后双脚着地。

他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麻麻的感觉。在开始流行晕厥游戏之前，他们每天都更换着往下跳的场地，包括消波块、堤防、停车场的屋顶……等等。

「唔……」正宗反刍着疼痛，抬起头。山峦宛若涂满颜色的油画，虽然是冬天，但局部却显现格外浓郁的绿色。

「今天呼出来的气……好白。」

抬头看吐出来的白烟轨迹，只见在它后方的背景，有更加浓密的白色块状烟雾在移动。

「啊！狼出现了！」

炼钢厂的警笛响起。

从炼钢厂冒出的烟和那天一样，变成狼的形状。不知从何时开始，不只是正宗，大家都开始称呼它为「狼」。狼发出「呜哦哦哦」的声音远离，在它们的前方，天空出现些许裂痕。即使是正宗他们没有察觉到的细微裂痕，狼的嗅觉似乎也能轻易嗅出来。

狼咬住那些小小的裂痕，天空便恢复原来的样貌，警笛也停止了。

狼消失了，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。正宗脚底类似疼痛的感觉也不见了。

乡下的冬季夜晚，四周笼罩在沉重的黑暗中，虽然听得到昆虫振翅的唧唧声，却没有动物在活动的气息。那只是老旧的路灯发出的声音罢了。

玄关前方的狭窄空间，摆着不知道是要给谁看的摆饰。正宗回家之后，打开刻有毫无美感可言的葡萄浮雕的门，轻声说了句「我回来了」。

「啊，正宗，晚餐快要好了。」

母亲美里从厨房呼唤。正宗探头看起居室，和正在小口啜饮烧酒的时宗对上眼。

「唷！你回来了。」

「叔叔，你来啦。」

时宗是正宗父亲的弟弟。他没有换下炼钢厂的工作服就窝在暖桌前。祖父宗司弯曲着背，坐在和室椅上。宗司除了深夜以外，都固定坐在这个位置看电视。电视上总是播放着毫无变化的电视剧、或是毫无变化的新闻。

「来，今天吃姜烧猪肉。」

菊入家的晚餐几乎都是同样的料理轮流上阵：饺子、炖鱼、照烧鱼肉、照烧鸡肉、姜烧猪肉、酱炒热狗。虽然几乎没有出现过别的菜色，但美里还是一定会宣布「今天吃○○」。不过这里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

「我们家的姜烧猪肉根本就没有放姜，明明就是蒜炒猪肉。」

对于正宗提出的问题，美里只是挥挥手说：

「外观看起来是『一样』的，就跟正牌的料理没什么差别。」

「对！嫂嫂说得没错。」

时宗用戏谑的口吻插嘴，被美里瞪了一眼。

「时宗，你如果要来，就要提早告诉我。我只有煮两合米※而已。」

注：二：「合」是日本的容量单位，大约为一百八十毫升。

「没关系，我只要有这个就行了。」

时宗举起变空的烧酒杯子，就听见粗粒子的电视传来男人喊『等一下』的声音。这是宗司总是在看的警探电视剧。在大雨中，刑警噙着泪，朝着很明显就是犯人的女性喊：

『我想要知道所有真相！』

正宗不经意地在嘴里复述「我想要知道所有真相」，不过没有人发觉到他在自言自语。

「啊！对了，爷爷，你是不是又开了院子里的水龙头一直没关？」

对于美里的责难，宗司只点头回了声「嗯」，没有否定也没有积极肯定。在此同时，时宗也举起空杯子说了声「嗯」。

「真是的！我们家的男人怎么都这副德性！」

饭后，正宗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「自我确认表」发呆。

见伏的居民不分男女老幼，都被要求定期填写这份表。上面除了年龄、性别、血型、地址等一般性的问题之外，还必须填写自己喜欢什么、喜欢谁、突然产生的心境变化等难以用言语表达的、不确定的东西。

这些项目最好是尽可能没有变化。

「产生变化」意味着远离原本的自己。人都有自己真实的本性，而如果无法紧紧依附这个本性，就会变得越来越虚假。

正宗不经意地开始在确认表的边缘涂鸦。

抱着双膝坐着的少年身上被荆棘纠缠，荆棘的刺深深插入他的肌肤。这是很典型的表达青春期的图画，不过因为持续执拗地描绘细节，看起来就越来越像那么回事。正宗原本就喜欢玩游戏，在看到某个RPG插画家西式风格的图画后，受到很大的震撼，便开始模仿那位插画家的画风，因此而爱上画画。

「嗨。」

时宗洗完澡，拿着香菸进入正宗的房间。正宗连忙把确认表翻到背面。

时宗靠在阳台上，把一直放在那里当菸灰缸的罐子拉到身旁。他点燃香菸，不知为何皱起眉头，彷佛觉得那根菸很难抽一般。

「你们明明是在神明跟前工作，喝酒抽菸不会太堕落了吗？」

「那座工厂是自己在运作的……我们只是假装在工作而已。开完朝会之后，稍微巡逻检查一下……」

时宗深深吐出一口烟。白烟的轨迹前方，就是夜晚仍在运作的炼钢厂。不过那里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工人了。

「……另外就是确认烟的方向。就这样而已。」

正宗兴致索然地哼了一声。时宗稍稍露出微笑，继续说：

「你刚刚在画画吧？……要不要来帮炼钢厂的月报画插图？」

正宗的背部抖了一下，不过他刻意深深叹一口气，说：

「你特地这么关心我，反而让我感觉恶心。」

「你呀，明明还是小孩子……」

时宗说到一半，正宗便以完全不想要得到回应的态度打断他的话：

「我才不是小孩子。虽然也没有成为大人的『指望』——」

时宗一时语塞，这时又从炼钢厂传来尖锐的警笛声。从炼钢厂冒出烟，白天看起来带点灰色，但是在黑暗中却也像长了白色的毛。烟之狼朝着天空中出现的细微裂痕奔去。

裂痕在黑暗的夜空中也闪闪发光，绽放着浓郁的蓝绿色、黄色及桃色光芒。不过这样的裂痕很快就被烟填补了。

「今天已经是第二次。最近好像变多了……」

时宗喃喃自语，但正宗没有心情回答他。

＊

次日早晨，在学校发生了一起事件。

园部没有穿室内鞋。

园部一大早就在教室里，以藏起双脚的姿势坐着，因此一开始除了正宗以外，没有其他人发觉。不过当女生当中位居领导地位的原高声喊着「天哪！园部，你怎么搞的」，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园部的双脚。她的白袜底部沾满灰尘，变得脏兮兮的。

老师在骚动中进入教室，开始询问园部事情经过。园部支支吾吾地说话，声音不是很清楚，不过从原和安见一再喊「好过分」、「是谁做这种事」的反应，教室里的所有同学理解到园部的室内鞋被人偷走了。睦实跟其他女生一样，也以担心的表情问「园部，你不要紧吧」，并轻抚她的背部。

「这应该算是霸凌吧？」

笹仓此时大声发言。能够把大家心照不宣的事特地说出来的人，可以说是相当难得。

园部听到笹仓这句话，便双手遮脸哭了出来。

看到她哭出来，班上的女生立刻七嘴八舌地痛骂「到底是谁做的？好恶劣」、「躲躲藏藏的，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卑鄙吗」、「绝对不原谅」……等等。

睦实一直把手放在园部的背上，不过在正宗眼里，她的手就只是「放在那里」而已，没有别的意义。

午休时间，正宗和笹仓等人一起到校舍后方，准备和平常一样玩晕厥游戏。不过老实说，他并没有玩游戏的心情。

「喔！没问题，老师已经走了。正宗，你要来吗？」

笹仓从正宗后方抱住他。正宗仍旧没什么兴致，只是顺势把双臂交叉在胸前。这时笹仓露出贼贼的笑容，发出撒娇的声音喊「正宗～」，并开始揉他的胸部。

正宗喊「住手」，并试图逃离笹仓。

「喂，笹仓，你少在那边对正宗发情。」

「可是光看背影的话，正宗简直就像女人。」

「你自己更肥，胸部也更大吧！」

笹仓被正宗反驳，便揉着自己的胸部嬉闹地喊：「噢！好性感～」新田和仙波哈哈大笑，正宗也不禁跟着笑出来。不过当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时，笑容却僵在脸上。

佐上睦实站在屋顶上，而且还把手放在自己的裙摆上。

正宗吓了一跳，连忙把视线移开。

「正宗，你怎么了？」

「呃……没事。我待会再玩吧。你们先玩。」

「好！那我先来啰～」

正宗确认大家重新开始玩晕厥游戏，便再度偷偷抬起头。睦实也确认过只有正宗在看她，然后……稍稍拉起裙摆。

「唔……！」

正宗感觉到全身上下的血液不是冲向下腹部，而是冲上头部。

他并没有因为看到内裤而高兴，反而感到强烈的焦躁，像是混合了羞耻、不甘与愤怒。

正宗想都没想，就朝着校舍跑过去。

「喂，你要去哪？」

「我去一下！」

「去一下？去哪？」

正宗在校舍入口迅速脱下鞋子，用乱七八糟的奔跑动作冲过走廊，跑上通往屋顶的逃生梯。

通往屋顶的门在很久以前是锁上的，不过这阵子一直都没有上锁。

正宗跌跌撞撞地跑到屋顶上，途中还不小心把三角锥踢开。不过他还是以挑战的态度抬起头……却没有看到佐上睦实。

正宗感到扫兴，摇摇晃晃地想要扶起倒在地上的三角锥。这时他在水塔下方发现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双小号的室内鞋。

「唔……」

正宗紧张地吞咽口水。每天都会到如此杀风景的屋顶上的人，就只有睦实。这么说，偷走园部室内鞋的犯人就是……

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，拿起那双鞋。然而他拿起来一看，忍不住大叫一声松开手。室内鞋掉在地上之后稍稍弹起，落地之后就没有滚动，静静地留在原地。这双鞋的鞋口内侧写了名字：

『佐上睦实』

「佐上……睦实！」

这双室内鞋是睦实的。但遗失室内鞋的应该是园部才对。

「——变态。」

这时突然听见清脆的声音，让正宗的肩膀不自觉地晃了一下。

他回头，看到睦实站在那里。睦实的表情并不是在教室展现的虚假笑容。她的双眼散发着只有正宗才理解的冰冷气息。

「那个还给我。」

「啊……喔。」

正宗捡起室内鞋，轻轻朝着睦实脚边抛过去。睦实收到鞋子之后，脱掉先前穿着的室内鞋。她只是稍稍用手指勾住，轻轻甩一下，室内鞋就轻易地离开她的脚，滚落在地面上。

「太好了。这双有点大，很难走路……你在哪里找到的？」

「唔？」

「我是说那双室内鞋。」

正宗首度有机会和睦实进行真正的对话，却只能发出「啊」或「唔」的回应，这令他不禁低下头。接着他再度吓了一跳。

睦实先前穿的室内鞋上，鞋口写的名字是「园部裕子」。

「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我的室内鞋被园部偷走了。」

「什么？室内鞋被偷……是你的室内鞋被偷？」

园部是加害者，而睦实才是受害者？那为什么你会穿着园部的室内鞋？为什么园部在教室哭？

正宗脑中浮现种种疑问，但却问不出口。睦实捡起自己的室内鞋，在地板上敲了敲鞋头，然后穿上鞋子。

「跟你们的晕厥游戏一样，都是因为无聊才做的。」

正宗感到更加困惑。睦实朝着他露出调皮的笑容，说：

「对了，你想不想看……能够把无聊完全吹散的东西？」

＊

正宗和睦实的身高并没有相差太多。

但睦实毫不顾虑他、迳自向前走的速度相当快，使得正宗必须很努力才能跟上她。睦实一路朝着见伏的中心区前进。虽然说是中心区，但并不是车站附近，周遭也没有很多商店，只是大家都如此称呼。那里是炼钢厂所在之地。不论想去哪里，见伏都是以炼钢厂为基准而成立的城镇。

两人过了没有太大高度的小桥之后，路上的行人变得稀疏。这时正宗总算试着问睦实：

「你要去哪里？」

「你猜呢？」

睦实发出愉快的笑声。她此刻的笑容和在屋顶上或教室里的笑容都不一样，给人一种不太平稳的感觉。

正宗很明白自己受到嘲弄，为什么还要默默地跟着走？到底在期待什么？正宗自己也无从判断，但他却没有不去的选项。

正宗明明非常讨厌佐上睦实，然而一想到自己被她选中，即使没有夕阳照射，脸颊仍旧变红了。

他们过了桥，继续走一阵子，就来到不是国道却有单边双线道的大马路上。附近虽然有稀落的几间民宅，不过醒目的设施就只有招牌生锈的自动贩卖机小吃店。这家店的主要顾客是搬运炼钢厂货物的卡车司机。他们可以在那里吃轻食并休息。店内也设有游戏机，因此放学后是国高中生聚集的场所。

正宗很喜欢这家店的自动贩卖机贩售的热压三明治。包裹在铝箔纸当中的吐司面包里，夹着薄薄的火腿和起司。昭宗以前常会在下班之后买回家。

「……」

一想到昭宗，正宗原本因为狐疑与期待而有些轻飘飘的脚步就顿时变得沉重。

他回想起炼钢厂发生的事件——虽然是今年冬天的事件，但却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故。

在炼钢厂发生爆炸事件的那一天——

当天深夜，昭宗回到家。正宗听到水龙头放水的声音便下楼，看到昭宗没有开灯，把头埋在洗手台里，让水不停地冲在头上。他的眼神恍惚，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
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「没有……我只是觉得，很脏……变脏了……」

他如果先前有待在发生爆炸的炼钢厂，当然会弄脏吧。不过或许是因为没有开灯，在黑暗中，他的肌肤和衣服看起来很干净。

「爸，你被卷入刚刚的……那个吗？」

「我也不太清楚……不过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。」

昭宗没有关上水龙头就回答。正宗想要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，但又觉得已经无所谓了。不，应该说正宗觉得「不论是怎么回事，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」。不只是正宗，见伏的所有居民都是如此。即使发生那么大的事故，却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，乡村的夜晚依旧很平静。

整个见伏静静地偏离常轨。

首先是电话打不通了——正确地说，是无法联络见伏以外的地方。再加上山洞被崩塌的土石堵塞，因此电车也不再驶来；即使试图从港口出海，也会莫名其妙被海流阻挡而无法航行。

面对这样的状况，市长召开了防灾会议。一个星期后，见伏所有居民被召集到市公所的停车场。

「呃，关于这次的事件………」

市长单手拿着扩音器，对聚集的市民说明状况。由于学校只有上半天课，因此正宗也和笹仓等人一起到场。

市长旁边有几名穿着炼钢厂制服的职员。这些人应该都是主管级的大人物，但不知为何身为一般员工的昭宗也在列。

「关于这次事件，要请新见伏钢铁公司的员工，同时家族代代都是见伏神社神职人员的佐上卫先生来发表意见。」

「那是佐上睦实她老爸吗？」笹仓在正宗耳边压低声音问，正宗回答：「不知道。」

被称作佐上卫的男人个子又瘦又高，似乎和昭宗同样是一般员工。他以混合着紧张与喜悦而拉尖的声音对昭宗说：

「昭宗兄，我要上台啰？」

昭宗脸上带着似乎有些寂寞的微笑，回应：「嗯，拜托你了。」

佐上拿着扩音器，爬上设置在停车场的司令台。「谢、谢谢市长的介绍……」他开口说话，但因为扩音器发出严重的回授声，使得幼小的孩童都遮住耳朵。

「啊，呃～……吾、吾等见伏之民，自产业革命的时代以来，就仰赖上坐利山出产的铁矿维生……」

佐上开始说话时，语调显得惶恐不安，但没有人嘲讽他，或是露出不耐的神情。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佐上身上，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，以便确认能否为自己心中感到的不对劲提供答案。佐上受到众人认真无比的视线注目，眼中逐渐出现光彩，声音也变得自信。

「然而见伏神社所崇拜的，正是这座山本身。见伏可以说长久以来，一直都在削掘神明……没错！这次的事件——」

佐上完全进入忘我状态，鼻孔张得很大，如此断言：

「可以看成是上天的惩罚！」

众人都哑口无言。现场陷入纯度很高的静寂。然而立刻有人打破沉默：

「你……你说惩罚是什么意思！」

随着中年男子的喊声，其他人也纷纷开始发表意见：

「真是莫名其妙。那家伙是哪里不对劲？」

「你不知道吗？佐上家的独生子从以前就是出了名的怪人……」

这时佐上瞪大眼睛，用更大的声音吼：

「『无知就是福』吗～！」

他异常的气焰让所有人再度哑口无言。佐上一改起初惶恐不安的态度，发表高亢的演说：

「你们现在看到的炼钢厂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在前几天的爆炸之后，炼钢厂产生变化。这是神明的机制，也就是神机！」

众人议论纷纷。正宗以求助的心情注视昭宗。平常总是悠闲自在的昭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佐上集众人目光于一身，陶醉地喊：

「我们是被『神机』封锁在见伏这块土地上！」

佐上卫是见伏神社的继承人。他在炼钢厂只是很平凡的一般员工，不过见伏此刻所处的状态绝对无法光凭常识来解释，因而导致众人开始信任他——与其说是因为他「最了解异常现象」，不如说是因为他能够「硬是替异常现象编理由」——即便他继承的神社规模很小，小到身为神主的他还得到炼钢厂工作才能维持生活。

根据佐上的说法，我们并不是像科幻小说那样被抛入另一个世界，也不是在重复同样的某一天，只是因为一直削掘神明而遭到天谴，被封锁在见伏。只要神明心情好转，就能够回到原本的世界。

这时也有人吐嘈：依照他这番理论，为什么身为神主的佐上会在炼钢厂工作？不过佐上完全不予理会，宣称自己要在变成「神机」的炼钢厂担任厂长，以神主的身份守护炼钢厂。而实际上，他也的确当上了厂长。

昭宗因为深得佐上喜爱，因此被提拔为他的左右手。佐上这个人说话有独特的节奏，又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，在见伏被封锁之前就与周遭格格不入，被同事当成傻瓜。当时唯一以平等态度对待他的人，就是昭宗。

当佐上在炼钢厂掌权之后，昭宗的地位也提升了，但昭宗却似乎不怎么快乐，也常常请假不去上班。然后——

「到了。」

睦实开口说话，打断了正宗的思绪。

他连忙抬起头，接着哑口无言。他们来到的是炼钢厂。从远处看，是一座以铁矿山为背景、巍然耸立的建筑，从近处看则布满红色铁锈，因为过于庞大反而无法掌握整体规模，而且感觉气氛有些恐怖。睦实先前并不是朝着炼钢厂方向的某个地点前进，而是以炼钢厂本身为目的地。

「喂，不要紧吗？来这种地方会被大人骂吧……」

「你真笨。」

睦实无视于慌乱的正宗，迳自绕到似乎专供车辆出入的后门。那里虽然被铁栅栏封闭，但一旁的小门却没有锁上，因此睦实轻易地进入里面。「喂！」正宗从她背后呼唤，但她却没有停下脚步。

「可恶！我哪里笨了？」

正宗脑中闪过干脆在此折返的念头，但却没有执行。要是他提出愚蠢的问题、或是露出胆怯的态度，就会让睦实对他感到失望——只有这一点，是他绝对不愿接受的。

能够把无聊完全吹散的东西，就在前方等着他。

踏入工厂的厂区内，就看到几名工人在附近闲晃，但他们并没有在工作的样子，只是抽菸或坐着发呆。这些工人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他们两人，而睦实则继续往里面走。

高炉周遭冒着烟，发出「轰隆轰隆」的巨大声响运转。从远处看会以为烟是从炼钢厂的烟囱冒出来的，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。烟是宛若水蒸气般，从地板或墙壁冒出来的。

然而不知道为什么，这里似乎缺少了很重要的东西——或许可以称之为生命力吧。从地形来看，炼钢厂后方就是郁郁葱葱的山地，却听不到鸟叫声。

睦实走到位于厂区更里面的几座巨大高炉之一。只有这座高炉没有在运转，静悄悄地被铁丝网围绕。睦实毫无顾忌地越过铁丝网，踏入里面之后打开门。门似乎生锈了，发出嘎嘎的声音。

门内是空荡荡的水泥空间。

裸露的管线宛若蛇群，蜿蜒通过天花板。上面虽然积了灰尘，但与其说是因为长时间被弃置，不如说是单纯因为管理不周而没有清除，因此轻飘飘的，在透过巨大窗户射进来的夕阳光线中闪耀。

正宗感受到很强烈的突兀感。他不知道这股感受来自何方，便东张西望，接着在闪闪发光飘舞的灰尘之间，看到凭自己的力量四处飞舞的东西——是蝴蝶。

「……为什么会有蝴蝶？」

正宗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蝴蝶了。亲眼目睹「冬天的蝴蝶」这种异常的存在，让他总算明白这个地方为什么会给他强烈的突兀感。

其他高炉明明在运转，却显得了无生机。只有这个地方不一样——正宗能够感受到生命的张力。

「喂……这里到底是……」

啪！——开关突然被按下，夕阳没有照射到的墙边一角就变得明亮。水银灯绽放冰冷而锐利的光芒，虽然只是照亮局部，但突然增强的光线仍旧让正宗感到轻微的目眩。

被照亮的是在高炉内的某个角落、类似房间的地方。这间房间绝对称不上普通。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，天花板上也有管线，墙上则密密麻麻设置着分电盘，然而只有地板上却铺着地毯，还放了一张陈旧但作工扎实的天鹅绒沙发。而且最奇怪的是——

那里有一面奇妙的镜子。

这面镜子映着睦实的身影，但这个睦实却穿着颇为暴露的白色连身裙，而且不同于正宗所认识的睦实，气质显得较为柔和，轮廓在傍晚橘色的光线里变得朦胧。

正宗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，接着总算发觉到一件事。

他原本以为这是镜中的睦实，但其实却是……

「啊！」

这是跟睦实长得很像的女孩。

这个女孩就连年龄和身材都很像睦实，使得正宗一开始错认为镜子。

但这是怎么回事？正宗感到脑中一片混乱。这种地方为什么会住人？更重要的是，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？

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宗。正宗僵在原地无法动弹。

正当他的思绪飘到半空中时，女孩不知何时已经逼近到距离他眼前二十公分的地方。「噫……」正宗的叫声卡在喉咙里。

女孩从极近的距离盯着正宗，不断地嗅他脸颊、头发和耳朵的气味，然后……

「咿？等一下……哇啊！」

女孩突然伸手抱住正宗的脖子。正宗脚没站稳，直接摔在地板上局部积水的水洼里。

「哈啊啊！」女孩不知在高兴什么，兴奋地发出奇妙的叫声。她跟佐上睦实一点都不像。

这个女孩的笑容灿烂而无忧无虑，然而更让正宗在意的是——

她身上有强烈的臭味。

正宗忍不住把脸别开。从嗅着正宗气味的女孩身上，散发出甜腻而腐烂般的臭味。

这时睦实发出威吓般的「呼」的声音，并用力拍了一下手。女孩的背脊抖了一下，立刻逃到房间角落。她的四肢宛若野兽般柔韧。

睦实无言地走近那个女孩，没有对露出胆怯眼神的女孩说任何话，就开始迅速脱下她的连身裙。

「啊！等、等一下，佐上……」

「呀啊啊呜！」

女孩稍稍抵抗，但睦实以熟练的手法默默地继续进行。当连身裙被脱下来时，耀眼的白色躯体暴力般地跃入正宗的视野。他只能移开视线。

哗啦！

正宗在高炉内的水龙头前拿着软管冲洗便盆，不禁扭曲脸孔。「唔……好臭！」

睦实正在用巨大的水壶烧开水。她的侧脸呈现淡然的表情。一旁的金属脸盆中，先前被脱下来的连身裙浸泡在洗洁剂里。

「你没有我想像中那么惊讶。」

「我是因为太惊讶，反而没办法表现出来。那个女的到底是怎么搞的？」

先前的女孩正在吃睦实带来的三明治和炸鸡，发出很大的咀嚼声。虽然没有夸张到用手抓食物，不过看她用握拳的方式拿叉子，可以看得出毫无家教可言。

然而正宗无法仔细去观察她的一举一动——毕竟她身上只穿着内衣。她虽然长得很瘦，却给人光滑柔软的印象。即使行为举止很幼稚，正宗仍旧强烈地感受到她是异性。

「她长得跟你很像，难道是你的姊妹或亲戚吗？」

「别说了，好恶心。你张大眼睛仔细看，根本没有很像。」

「她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她哪有什么名字。」

睦实轻描淡写地回应，让正宗感到惊讶。

「……那她到底是什么？」

「你觉得像什么？猴子、大猩猩、黑猩猩？」

正宗偷偷瞥了旁边一眼，看到女孩已经对食物失去兴趣，丢出叉子，不知看到什么，把身体往前倾。

女孩的视线前方正是刚刚那只蝴蝶。她奋力扑过去，但蝴蝶却轻巧地从她手中脱逃。或许是因为感到懊恼，她再度发出刚刚的怪声。这个女孩的年纪看起来和正宗他们相差不远，难道她不会说话吗？

这样的女孩，好像在哪里看过……这时正宗忽然想起来了。

对了，很久以前，在他们被封锁在见伏之前，他曾在电视上看过这样的女孩。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：被丢在森林里的婴儿被野狼捡走，受到野狼养育而存活下来。那个女孩看起来虽然是人类，但情感却和人类完全不同，过着野生的生活……没错。

「感觉比较像是狼女孩……」

正宗不自觉地喃喃自语，睦实便抬起头问了声：「嗯？」

「啊，没事……这样就可以了吗？」

正宗放下便盆。睦实看了之后点点头说：

「总之，大人跟我说不能让她到外面，所以才找我来照顾她。不过她那么大，要帮她洗澡也很辛苦。」

正宗的脸颊顿时变红。他理解到睦实要用水壶烧开水的理由了。睦实毫不停顿地继续说：

「我需要男生来帮忙耗体力的工作，不过如果对方产生邪念也会很麻烦……所以我才找像女孩子的你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睦实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。

「你被笹仓揉胸部，不是很高兴吗？」

「我、我哪有高兴？你少在那里乱说！」

「你不必突然用粗暴的口吻说话。一点都不适合你。」

「我要回去了！」

正宗踏出几步，看到那个女孩拿着球站在前方。女孩或许是误会正宗要和她玩，发出高兴的叫声。

正宗不知该如何反应，只好停下脚步。女孩过度白皙的肌肤上，有刮伤和不知什么原因造成的脏污，与静脉共同构成局部的花纹。

「嗯～……啊啊！」

女孩对呆住的正宗露出无邪的笑容。她的笑容有如闪光般强烈的亮度，却又像阳光般温暖。

正宗虽然一开始以为她是镜中的睦实，不过看到这个笑容，他就可以理解这个女孩和睦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物。睦实不论如何努力地使用表情肌，一定都无法露出这样的笑容……

「水煮开了，给你。」

睦实不理会女孩，把水壶递给正宗。

「你去把热水倒在浴缸里，再加水调整温度，大概三比一左右。」

正宗虽然对于被使唤感到有些恼火，但是相较于面对女孩，他觉得还是乖乖听命比较轻松，因此遵从睦实的吩咐。

他正在调整温度时，听见一阵忙乱的声音。他意识到此刻正在背后进行的事，内心感到紧张，忽然听见睦实呼唤他：「菊入。」

他反射性地回头——在那里等候他的是女孩苗条的裸体。

正宗呆呆地僵在原地。女孩的四肢宛若要折断般纤细，但和缓的曲线却展现她的确是一名少女。这样的完美当中，存在着不容许分毫错误的静谧紧张感。正宗很难想像这就是制造那么臭的东西的身体。胸部前端的突起呈现柔和的樱花色，彷佛直接延续着肌肤的柔软度；肚脐的凹陷则好似将笔轻轻放下般地低调。

正宗不自觉地移开视线，睦实便紧紧抓住他的手，要他留在原地。接着睦实稍稍检查热水温度，就引导女孩进入浴缸里。女孩似乎不喜欢洗澡，皱起眉头发出「唔唔」的声音，但睦实瞪她一眼，她便放弃抵抗，乖乖跨入浴缸里。在这个瞬间，从茂密的体毛之间露出的色泽让正宗感到有些紧张。

睦实把毛巾稍微浸在热水里，然后看着正宗的脸，用毛巾搓了几次女孩的手，接着又把另一条毛巾递给正宗。她的意思是要正宗做同样的事。

正宗依照睦实的指示，将毛巾伸向女孩的背部。他没有勇气一开始就去碰触女孩的手臂或腰部。要擦拭女孩细致柔软的身体，用毛巾感觉好像太粗暴了一点……

当他们走出炼钢厂时，晚霞已经变得黯淡。

这样的天空正好反映了正宗的心境：当他来到这里之前，心中怀着具有热度而发红的一丝期待，但此刻却烟消云散。

「你为什么在生闷气？」

正宗怨恨地抬起头。他既没有照护其他人洗澡的经验，也没有接触女孩子肌肤的经验。他整个人由里到外都累瘫了。

「那个女生很臭吧？」

女孩的臭气感觉仍旧附着在鼻腔里。气味虽然浓郁，但并不会感到不快，反倒感觉有些吸引人。

「不管怎么洗，都会有那个味道。我没有养过动物，不过那大概就像野兽的体味吧。」

睦实没有停下脚步，在鼻子前方挥挥手。

「星期二跟星期五，每周两次。要给她吃饭，还要帮她洗澡……」

这时一台捷豹汽车从炼钢厂停车场的方向开过来。坐在驾驶座的是炼钢厂的风云人物，佐上卫。车子直接经过他们旁边，开往市区的方向。

「连看都不看我一眼。」

佐上卫有一双目光锐利的大眼睛，并有些驼背，和睦实长得一点都不像，很难从外表立刻猜到他们是父女。

「是他叫你做的吗？」

睦实没有回答正宗这个问题。

「正宗，你应该不会在得知秘密之后就逃跑吧？」

「……你干嘛突然用名字叫我？」

「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。」

睦实停下脚步，稍稍探头注视正宗的脸。正宗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「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吗？写成六个罪行的『六罪』，读音是Mutsumi。」

「不用说这种无聊的谎言。你的名字应该是写成和睦的睦、现实的实吧？」

「哦……原来你有在关注我的事。」

正宗顿时脸红。不过他觉得继续说下去只会自掘坟墓，因此放弃反驳。这时睦实低声说：

「你刚刚不是称呼那个女生『狼女孩』吗？其实那应该是在说我。」

正宗感到不解，睦实便稍稍扭曲嘴唇，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。

「总是撒谎的狼女孩。」

＊

黑暗的房间里，只听见猫头鹰挂钟的眼睛规律移动的声音。

正宗没有心思去打开房间的灯，只凭着月光在笔记本上画画。

在这样的世界，不论遇到多么奇怪的事，应该都会见怪不怪才对，但是他即使在回家之后，还是因为先前在炼钢厂受到的冲击而精神恍惚。

长得很像佐上睦实的女孩，被关在炼钢厂的高炉里；那个女孩几乎不会说话，简直就跟野狼一样——光是这样的事件，就足以让他感到震惊，但还有更单纯的理由，就是第一次看到同年龄层异性裸体带来的冲击。

正宗的手自然而然地画着图。温暖的水蒸气在窗外照射进来的淡淡日光中摇曳，浴缸的水面映着女孩白皙的肌肤……

从天空出现裂痕、炼钢厂发生事故的那一天以来，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岁月。或许正宗已经到了可以和女性产生亲密关系、或是结婚的年龄——然而窗外却总是冬天。为了学校上课与安排劳动时间的方便，居民被允许计算今天是星期几，但却被禁止计算今天是几月几日。只有市公所市民生活课的人能够计算正确的日期，而且绝对不会对外公布。

班上同学当中，曾有人偷偷计算日子，不过那个同学从某一天起就没有再来上学了。大家都觉得，果然会变成这样。他们隐约察觉到，如果逝去的时间变得明确，很难保证自己还能不能够继续维持心理平衡。

不知不觉中，正宗原本在画裸体女孩的手，已经开始画起她身后的睦实。睦实拿着用热水浸湿的毛巾擦拭女孩的肌肤，眼神在忧郁中带有一丝挑衅意味——那双眼睛似乎瞥了正宗一眼。

『正宗！』

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，正宗吓了一跳，回到现实世界，连忙把图画撕破。呼唤他的美里在楼梯下方喊：『拜托你载爷爷一趟！防灾大会八点开始！』

正宗在她喊的同时，把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。

「我知道了，等一下！」

他把那张纸丢到垃圾桶之后就想要走出房间，但还是感到在意，立刻又从垃圾桶收回揉成一团的纸。为了预防万一被人发现的情况，他把那张纸撕得更小片。美里继续喊：『正宗？』正宗没有停下手，只是大声回应：

「等一下！」

他下了楼梯，看到宗司坐在玄关的走廊边缘等他。宗司即使走出起居室，看起来仍旧像尊摆饰。正宗这回像是自言自语般，再度说了一声「等一下」，然后就小跑步到门外。

在夜晚冰冷的空气当中，正宗打开停在院子里的轻型车门锁。他迅速坐到驾驶座上，以熟练的动作发动引擎，接着打开门，对走出玄关的宗司说：「上车吧。」

被封锁在见伏的居民被要求「不能产生变化」。

这是为了有一天也许能够回到原本的世界。当时间再度正常前进时，如果和以前的自己变得不一样了，或许又会产生别种扭曲。

也因此，他们才会被要求填写自我确认表，尽量不去计算日期，也不要改变人际关系，由市公所主导来进行管理，避免产生任何变化。

然而也有人主张这样太不公平了。这是针对在成年之前就进入这种世界的孩子们。也因此，在能够判断已经成年的情况下，应该要给予这些孩子一项「大人的权利」。不过最大前提当然还是不能大幅改变人际关系，像是结婚或生小孩等。

市民生活课虽然没有公布明确的岁月流逝，但仍给予各校通知，并与被认定「相当于成年人」的学生进行讨论。大家以多数决的方式，在抽菸、打柏青哥等必须成年才能做的事当中，决定要选择哪一项。

正宗驾驶的车子开到国道上。

「被允许的大人权利竟然只有开车！」

「……在乡下，没有车子就没办法做任何事。」

「就算有车，还不是没办法做任何事……」

交通号志的红灯今天看起来格外暗沉。正宗打方向灯的时机稍微晚了点，就被后方的车子按喇叭。正宗在后视镜中检视后方那台车，看到坐在驾驶座的孩子年纪比他更小，看起来像是小学生左右。

连那么小的孩子都已经得到大人的权利，不知道现实中已经过了几年……正宗总是尽可能去回避这个念头，否则他就无法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。

不过在今天，平常避免去想的念头却大剌剌闯入易感的区域。是因为见到了那个女孩吗？

那个神秘的女孩得到了什么样的权利？

市民会馆的入口挂着「见伏市自主防灾会议」的招牌。

会议室的白板前方，有几名市公所职员与工厂工人。来开会的几乎都是老人。

「呃，姓名，立花仁。年龄是……呃，八十？还是九十？」

边吃橘子边参加会议的其他老人哄堂大笑。

「喂！不要紧吧？是不是开始痴呆了？」

「这是明显的变化。把他抓起来！」

正宗让祖父坐在可以看到白板的座位，自己则到后方找位子坐。仙波也在那里。

「你也来啦？」

「嗯，我被找来搬橘子。」

白板上写着「定期进行自我确认」几个字。轮到宗司发言时，他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：

「姓名，菊入宗司。年龄，七十四。没有配偶。没有嗜好。有腰痛。」

大家都以应付了事的态度参加会议，但其中有一名年轻女子却注视着每一位发言者，有时还会认真地做笔记。她似乎怀孕了，旁边摆了一台空的婴儿推车。正宗送宗司来这里的时候，总是会看到她。

「大家请注意，考量到回到原本世界的情况，一定要尽量避免变得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样……」

正宗瞥了仙波一眼，然后偷偷离开会议室。

自动贩卖机的咖啡「咚」的一声掉下来。

「正宗，你有没有听广播？」

在黑暗中，星星显得特别亮白。正宗在市公所的停车场，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。他把拉环挂在手指上，感觉到有些黏腻。

「就是有那张恶烂明信片的广播吧？我只要听到就一肚子火，所以没听。」

「我到现在偶尔还会去听。」

仙波稍稍眯起眼睛，低声地说。

「那个DJ念完之后，不是播放曲子来代替回答吗？我想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，所以反覆重听好几次，听着听着……我就开始想要当DJ了。」

正宗可以轻易回想起当时收音机播放的曲子。他之所以一直挂念在心，是因为那首歌的标题是〈神明降临的夜晚〉※。

注：三：〈神样が降りて来る夜〉是川村かおり一九九○年的歌曲。

「我还以为你不擅长做那种受人瞩目的工作。」

「嗯。如果没有变成这样的世界，我大概永远不会产生这个念头……不过我在自我确认表上，还是继续写『将来要到新见伏炼钢厂工作』。」

仙波的声音偏高，身材也像女孩子般纤瘦，不过正宗却觉得他很有男子气概。和其他同学比起来，仙波似乎想得更远。而且他的气质跟昭宗也有些相似。

这时传来「喀啦喀啦」的车轮滚动声，刚刚那位孕妇从市公所的入口走出来。她推着空的婴儿推车，下方置物架放着披肩。孕妇没有看前方，只是低着头看着下方离去。

「山崎太太……她原本很开心终于怀了宝宝，可是在生下来之前就变成这样……宝宝还在肚子里。」

那位孕妇多年来一直没有怀孕生子。嫁给乡下地方长子的她为此一直受到责难，婆婆也到处跟邻居抱怨，以致于连仙波他们这些孩子也听到传言。后来她总算怀孕，想必满心期待着生产的瞬间……然而岁月的流逝却停止了。

在连计算都被禁止的漫长岁月当中，她只能感受着应该还在肚里的孩子心跳生活……

「只要离开这里，一定能够见面。」

正宗不禁脱口而出。如果不说出来，他觉得自己会因为恐怖而大叫出声。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真的离开这里，但是如果不抱持这样的信念，就无法继续生活。仙波也轻轻点头，说了声「嗯」。

正宗抬起头，看到炼钢厂黑暗的剪影浮现在夜景中。

那个女孩被关在那里。没有人会喊她的名字，排泄在便盆中，只有在固定的日子才能由他人帮忙洗澡。

虽然其他人也无法离开见伏……但是那个女孩却被逼到更封闭的角落。即便如此——

「她为什么能够笑得那么开心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啊，没事。」

佐上睦实称呼自己为「狼女孩」。

在〈狼来了〉※的故事中，放羊的小孩在小村庄里高喊「狼来了」的谎言，看着大人惊慌失措地东奔西跑而哈哈大笑，但是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拆穿。当没有人再相信这个小孩的谎言时，真正的狼出现了。小孩高喊「狼来了」，却没有人来救他。

注：四：〈狼来了〉故事中的放羊的孩子，在日文中称作「狼少年」。

于是他就被狼咬死了……

「……」

正宗忽然感到头晕。他想像到那个女孩咬住睦实纤瘦的脖子的景象。

想像中的睦实肌肤比女孩更白皙，溅洒出鲜红的花瓣……

正宗送宗司回家之后，感到相当疲倦。

他没有心情洗澡，从敞开的袄门※回到自己黑暗的房间，没有开灯就把手伸向收音机。他打开收音机，想要确认有没有在播放那段广播，但收音机却只播放着令人想睡的环境音乐。

注：五：袄门：袄（ふすま）是日式房屋中的一种拉门，通常用来隔开房间或橱柜，以木制框架和纸面或布面构成。

变成这样的世界之后，电视和收音机都不再播放新的节目。

只有固定的几个节目持续性地重复播放。像是祖父常看的警察剧，几乎都在重播同样的集数。由于那一集在揭穿犯人身份的前一刻结束，因此直到现在都不知道犯人是谁。

广告也一样。已经熟悉到失去新鲜感的商品，一直被当成新商品宣传。

这样当然很无聊，也会厌倦……但大家却毫无问题地看下去。不知为何，这些内容都不太会留在记忆中。虽然记得，但各项元素却不会很清晰地进入脑海里，就好像自己的脑中总是蒙上一层薄膜。

正宗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漫画杂志，躺到床上。他看的是连载的战斗漫画。故事不会有任何进展，但他还是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。很久以前，他会热切盼望早点看到下一集，不过却越来越觉得无所谓。

说穿了，一切感觉都很模糊。

这时他听到机车引擎的声音——大概是时宗来了。

正宗朦胧地想起这个声音远离的那一天。这段记忆他倒是能够清晰地回想起来。当时他的父亲昭宗就和他现在一样，躺在这张床上看漫画杂志。

「哲学奥义Energeia？太扯了！」

昭宗以前曾就读地方上的小型私立大学。在见伏居民当中，这样的经历算是很罕见的。据说他在那里稍微涉猎了一些不是专攻的哲学，不过看样子并没有在现在的生活中派上用场。

「Energeia是人类固有的行为。开始与结束没有偏离，行为与目的一致，只活在『当下』……不过这个主角的行为其实是很Kinesis式的。因为……」

当父亲变得多话，通常代表他内心有些牵挂的事。儿子察觉到这一点，用责备的口吻说了句「无故旷职」，打断父亲的话。

「叔叔还特地来接你，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？」

「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，我已经厌倦一直假装在工作了。」

「总不能永远逃避下去吧？」

听到正宗严厉的指责，昭宗稍稍苦笑。

「我从以前就一直在逃避。我逃离大学，没有毕业。我也逃离你妈……可是她却跟到见伏来，结果就生下了你。」

「说得好过分。」

「我并没有对此感到后悔。跟你妈在一起很轻松，而且你也是个有趣的孩子。不过……」

昭宗把手伸向日光灯，彷佛想要抓住什么。

「已经不行了。从今以后，没办法再逃了……」

「嗯？那个叫佐上的不是说过，只要神机的怒火平息，这世界或许就能恢复原状吗？」

然而昭宗没有回答，继续躺在床上，并将窗帘拉开一点点。正宗看着他的侧脸，心中感到一丝不安。不过就如昭宗所说的，他们不可能逃离这里，因此正宗多少觉得不会有问题。

然而昭宗难得去上夜班之后，就再也没有回来了……

第一卷 ②

＊

次日早晨，当正宗到学校，在校舍入口的鞋柜前方看到园部。

她的脚上穿着自己的室内鞋，不知道是睦实直接还给她的，还是她自己找到的。她昨天在教室里哭，不过看她的侧脸，并没有昨晚哭了一整夜而眼睛红肿……之类的变化。

「她还给你了吗？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正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，不小心就脱口而出：「佐上昨天穿着你的室内鞋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园部此时总算回头，瞪着正宗。她的表情虽然锐利，但不知为何，身材壮硕的她此刻看起来却很脆弱。

「不要跟别人说。」

「我不会说。可是你难道不介意吗？」

「反正我也赢不了睦实。」

「你说『赢不了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园部低下头。她的脖子后方一颗颇大的痣露出来。

「大家都喜欢睦实。或者应该说，没有人会讨厌她……虽然不会特别讨人喜欢，也绝对不会被讨厌。像我就有稍微惹人厌的地方，所以大家应该都会站在睦实那一边……」

「不过你应该讨厌睦实吧？所以才会对她做那种事……」

「不对……我并没有讨厌她。」

园部有些结结巴巴，但似乎正在努力思索该如何解释。

「可是，跟她在一起……我就会感到焦躁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，可是当我看到她……」

这时有一阵小跑步的脚步声接近，打断了园部的话。

「园部，早安！」

开朗打招呼的这个人正是睦实。园部露出失望的表情，但立刻微笑回应：「早安。」

睦实瞥了正宗一眼，然后有些夸大地把脸别开，和园部一起走掉了。

她的态度很冷淡，让正宗不禁怀疑在炼钢厂中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。不过她应该是在表明，在学校里要保持跟以前一样的关系吧。

正宗也觉得这样比较好。要是在学校里也像放学后那样被她耍得团团转，正宗会很吃不消。

午休时间，大家聚集到后院，为笹仓的恋爱开讨论会。

「不过要是被大人发现，那就糟了吧？」

自我确认表也有「喜欢的对象」、「讨厌的对象」栏位。最不被容许产生变化的，就是人际关系。像是结婚生产、告白等，都是绝对禁止的，以免在回到原本世界之后，会出现很大的歧异。然而笹仓却准备要挑战这项禁忌。

「我没有打算要交往或干什么，只是希望有机会的话，可以三不五时一起去玩之类的。」

笹仓支支吾吾地这么说。新田和仙波纷纷问：「真的吗？」「不要紧吗？」他们的眼神显得很兴奋，彷佛当成自己的事一般。毕竟这正是变化。

然而正宗刚经历过彻底吹散无聊气氛的事件，因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。最后大家暂且决定，要去邀睦实和她周遭那群女生，一起去KTV唱歌。

「不过KTV会不会太弱了一点？」

「要不然你要去哪？别跟我说要去图书馆喔！」

正宗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对话，不经意地抬起头。

睦实在屋顶上，没有掀起裙子，只是稍稍缩起下巴。虽然表现变得简略许多，不过正宗多少也松了一口气。

「你要去哪？」

正宗迳自向前走，没有回头，只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：「很麻烦的地方。」

「喔，你今天是值日生吧？」笹仓等人似乎误会了，没有多问便目送他离开。正宗并不想要撒谎，因此没有对此做出回应。

「这个给你。」

当正宗抵达屋顶，睦实便递给他用几张纸制作的类似指南的东西，封面写着「处理说明书」。

正宗以困惑的表情翻开，看到第一页写着「禁止事项十二条」，列举了众多项目，包括「禁止在没有受到指示的情况下碰她」、「禁止跟她对话」、「吃饭时不可以让她留下蔬菜」等等。这些都以工整的女生笔迹的小字写得密密麻麻。

「这是什么……唔！」

正宗刚好看到其中一条，不禁发出惊慌的声音。这一条写着：「禁止想起她的裸体自慰」。

「这项要求很合理吧？」

「合……重点是……女孩子不要写这种东西！」

「什么？你如果反抗，我就要说出去啰？」

「说什么？」

「说你强奸我。」

睦实毫无顾忌地朝着正宗说出惊悚的字眼，然后对他微笑。她的笑容和言语恰恰相反，宛若温暖的阳光般柔和，让正宗更加恼火。

「……谁会相信那种谎言！」

「大家都会相信。没错，大家都会相信我。」

满口谎言的狼女孩——正宗在心中暗骂。在〈狼来了〉的故事中，放羊的孩子最终明明会落到无人相信……

「为什么不能跟她对话？」

「她没办法离开那里。如果让她怀有错误的期待，不是很可怜吗？」

正宗不理解为什么睦实会提到期待。把她关在那种地方，已经不是可怜不可怜的问题了吧？他虽然这么想，但还是没有说出来。

他担心要是不小心说出口，就会像刚刚那样被她取笑。

在炼钢厂内，和上次一样进行着替女孩洗澡的仪式。

正宗在擦拭女孩身体时，为了尽量保持平常心，刻意做出斗鸡眼，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。他也不能闭上眼睛来做，否则要是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地方，就会成为大问题了。

过了一阵子，乖乖让他洗身体的女孩忽然朝着外面抬起头，接着就听见外面好像有人在说话的声音。睦实站起来，以眼神示意正宗「继续洗」，然后走出房间——剩下两个人独处。

光是少了一个人，室内就变得难以置信地安静。刚刚明明也没有对话，但此刻正宗才体会到，原来他人的存在能给人如此强烈的感受。

正宗不知如何自处，想要至少弄出水声，于是继续刷洗女孩背部。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肩胛骨凹陷的地方，不禁自言自语：「好光滑。」这时女孩也像鹦鹉般回应：

「好光滑。」

女孩笑眯眯地看着正宗的嘴唇，似乎是在等候回应。正宗正想要鼓起勇气跟她对话，睦实就回来了。她简短地说了句「没什么状况」，然后就继续进行工作。

在这之后女孩就沉默不语，只是盯着几公尺前方的地板。正宗洗着她的背部，内心很想问睦实：

不能跟她对话，感觉不是更可怜吗？

然而他还是说不出口，只能默默地继续刷洗女孩肩膀。白皙的肌肤只有这个部位微微染红……

正宗想向女孩搭话。他想要确认很多事情。能不能瞒着睦实，设法对女孩说话呢……正宗怀着难耐的心情，等候下一次造访炼钢厂的日子。

当星期五总算来临，事件发生了。睦实请假没有到学校。

「有谁可以帮忙把讲义送到佐上的家？」

放学前开班会时，导师询问班上同学，笹仓便抬起头注视正宗，脸孔显得格外油亮。正宗知道笹仓想要说什么，却不知道应该回以什么样的表情。就在这时——

「我可以送去。」

园部站起来。要好的小圈圈成员主动举手是既定路线，因此导师也理所当然地说「麻烦你了」，把讲义交给园部。

「园部，我也跟你一起去吧？」

笹仓对园部提议。虽然没人问，但他还是继续说：「反正今天我也没其他事要做……」

然而园部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，简短地回答「不用了，我自己去」，就提起书包走出教室。

笹仓哼了一声，回头对正宗说园部的坏话：「你知道吗？越是没有异性缘的女生，越喜欢跟可爱的女生走在一起，希望有机会可以分到一杯羹。」

正宗反射性地回应：「应该不是那样吧？我猜。」

正要走出教室的园部背影似乎有所反应，但她没有停下脚步，因此正宗并没有发觉。

那两人属于互相偷走、被偷室内鞋的关系。睦实说那是「因为无聊」。正宗心想，自己之所以会产生以下想法，或许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——睦实请假没来学校，对自己来说是绝佳的机会。

＊

正宗先回家里一趟，然后坐上车。他没有特别的理由，只是觉得这样一来如果被质问，也可以推说是要去搬东西。另外也可以迅速逃走。

前往炼钢厂的途中，正宗先到自动贩卖机小吃店。

那个女孩待的地方感觉很寒冷，因此正宗想要为她买些温暖的东西。他想到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热压三明治。他用外套裹住银色包装的三明治，想要尽量延迟它凉掉的时间。

当他踏入炼钢厂，刚好和入口附近的一名工人对上眼，但对方没有特别的反应就离开了。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有任何事要去做，即使作为巡逻也不够称职。正宗再度体认到，这座炼钢厂果然是自己在运转的。

正宗走近第五高炉。笼罩在黑暗中的室内确实有生命的迹象。他有些紧张地用手摸着墙壁，按下指尖碰触到的突起物。

当四周变得明亮，女孩已经察觉到有人进来，一双清澈的圆眼睛盯着正宗。

「啊……」

女孩发现睦实不在，有些怀疑地抽动着鼻子，不过当正宗对她露出僵硬的笑容，她便立刻回以笑容。

她的笑容当中没有任何杂质。这种感觉就好像受到动物喜爱般，让正宗整个人被甜蜜而搔痒的情感支配。

「呃……你好。」

女孩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注视正宗。正宗正犹豫着下一步该怎么做，女孩已经感到厌倦，开始玩弄布偶。

在冷冰冰的水泥环绕的高炉中，女孩摇动并轻轻拉扯着布偶的手腕，看起来好像只有那里受到春日阳光照射，气氛格外柔和。

正宗虽然一时冲动跑来，但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，便姑且先从外套取出热压三明治。这时女孩抽动着鼻子，用膝盖爬地缓缓接近。

正宗感到有些紧张，不过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，问她：

「这个……你要吃吗？」

「嗯……要吃。」

女孩虽然无法清楚发音，不过却能模仿对方的声音。正宗连忙拨开铝箔纸，把热压三明治递给她。

女孩嗅了嗅已经变温的热压三明治，用手指抚摸面包表面。这样的姿态不像野狼，反倒比较像家猫。她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舔柔软的外侧，相信无害之后便轻轻用牙齿咬。她似乎喜欢上热压三明治的味道，立刻吃了一大口，露出幸福的表情发出「嗯啊」的声音。

「这种时候要说『好好吃』。」

「这、要……好……」

「好好吃。」

「喵好、出。」

如果好好教她，是否就能够正常交谈呢？她看起来似乎只是不习惯说话而已。

「喂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？你该不会是佐上睦实的双胞胎姊妹吧？」

这时女孩忽然抬起头，说：

「母实，母实。」

「嗯？……喔，我懂了。就是常常到这里的那个女人。」

女孩不知道有没有搞懂，一再反覆地说：「母实？女人？」她的喉咙似乎因为发出「母实」、「女人」的声音而雀跃着。

「对了，你也需要名字。」

没有名字未免太可怜了。正宗不经意地抬起头，看到第五高炉的「五」这个字。仔细看，高炉内到处都写着「五」。

「……像是『五实』之类的。」

「母……母实，母实！女人！」

女孩似乎不论是「睦」或「五」都会发成「母」的音。她虽然一再反覆着说，但还是说成「母实」。

「这样不就跟睦实的名字一样吗？还是取别的名字……」

「母实！」

由正宗取名为五实的女孩越来越兴奋，往前凑过来，把脸接近正宗。

「哇！我、我叫正宗……」

「整宗！女人！」

「我是男人。」

「整宗，男人！母实，女人，女人，母实！」

五实绕着室内奔跑，似乎很畅快地说着这些词。她彷佛体力过剩，不断跳跃并来回奔跑。五实跑过呆在原地的正宗旁边，直奔高炉更里面的地方。

「喂……五实？叫你五实就可以了吧？喂？」

正宗跑过去追五实，这才发现在杂乱堆积的资材后方，有一道通往外面的阶梯——

走下阶梯，就来到一块被阳光照射着的小中庭。这里没有工人的身影，感觉有某种神圣的气氛。

理由很简单——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一座巨大的鸟居。这座鸟居或许是用存放在炼钢厂的材料制作的，以铁打造并锁上螺丝，看起来与其说是鸟居，更像是艺术作品。

鸟居附近放了一台连结着守车的小型货物火车。

火车周围种植着树木，火车上也布满藤蔓。冰冷坚硬的钢铁和绿色植物融合在一起，形成独特的美感。

这辆火车大概很久没有动了吧。正宗接近火车，五实便从车顶探出头，喊：「母实，喂～！」她嘻嘻笑着模仿刚刚的正宗。

「这里是……你的游戏场吗？」

「哈哈哈！」

五实抓住火车的扶手，像是在玩单杠一样翻跟斗。

「危险！喂……五实！」

「母实！危险！」

五实愉快地大喊，并抬起头看天空。她朝着太阳伸出手，注视通过手掌的血管。她对极小的事情也充满好奇心，眼睛熠熠生辉。或许是因为一直被关在幽暗的地方，使她本人变得能够发光了吗……因为她实在是太阳光了，让正宗不禁很认真地思考这种愚蠢的念头。

正宗呆呆看着五实好一阵子，接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，把肩膀上的书包放下来，拿出笔盒与笔记本。他迫不及待地用嘴巴打开笔盖，开始画画……看到五实自然的姿态，正宗心中涌起了渴望。

这时从背后传来很突兀的男人声音。

「喂～你在哪里？」

佐上突然到来让正宗吓了一跳。他想要呼唤五实，但却来不及，只好自己跑到火车后方躲起来。

「啊，找到了……哇，你又长大了。哇！你看她，几乎已经完成了！女人完成！」

佐上非常兴奋地对同行的时宗说话。他虽然显得心情很好，不过绝对不是为了五实的成长而高兴，比较像是在对时宗强调亲昵的友谊。实际上，当五实稍微接近他，他就挥挥手说：「啊，不要靠近我。如果爱上我会很麻烦喔！」

五实望向躲在火车后方的正宗。正宗连忙对她摇头，她似乎便察觉到气氛，把脸别开。

「睦实不在吗？那女的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工作。」

佐上称呼自己的女儿佐上睦实为「那女的」，让正宗感到很不对劲。时宗也露出诧异的眼神。

「……把这孩子安置在这里，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？是神明跨越重重障碍，把她呼唤到这里的——这个女孩注定要成为神明的女人！」

佐上指着呆楞的五实，用兴奋到沙哑的声音继续说：

「只要有这女孩在，总有一天能够得到神机的原谅！可是……」

这时时宗很干脆地打断他的话：

「我哥的说法不是这样。」

突然听到对话中出现昭宗，让正宗稍微紧张起来。佐上以不耐烦的表情瞪着时宗说：

「昭宗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。多亏我好心好意，要让他成为我的左右手……」

接着他斜眼瞥了时宗一眼，似乎是在责难他。

「在这个世界，最好照着我说的来做——时宗，你可别让我失望。」

佐上先走开，时宗也以苦涩的表情跟在后面。不过在离去之际，他朝着五实丢了一样东西。那是印着「甘蓝太郎」的零食。

五实高兴地拿起零食，咬住袋子。正宗不禁喃喃自语：

「……搞什么？」

从炼钢厂回家的路上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
正宗第一次对被允许的大人权利是开车这件事感到感激。只要踩下油门，景色就会自动变化——这样的状况对于因为发生太多事而混乱的脑袋来说，真是太值得庆幸了。周遭的事物没有停滞，而是适度地在变动。

正宗开车过桥之后，在空地很多的区域看到熟悉的背影。正宗停下车，呼唤：

「园部……？」

园部在女生当中算是相当壮硕的背部抖了一下。她回头看正宗，脸上的表情明显浮现出嫌恶。

「怎么了？我说过我会送讲义过去。」

「讲义？」

正宗感到诧异，园部绷紧的双肩便顿时放松力量。

「这里就是睦实的家……睦实不在家。她是无故请假。」

睦实的家座落在巨大的停车场后方。虽然说是停车场，但却杂草丛生，只是因为放置着间隔远到无法区隔空间的三角锥，因此才会觉得是停车场。看似被遗弃的汽车停放在这里，车窗上被人涂鸦。

在那后方有一排寒酸的连栋房屋。那就是睦实的家。

正宗不知为何感到惶恐不安。佐上家的神社虽然小，不过他们家族在炼钢厂一直负责祭神的工作，算是名门世家……更重要的是，睦实本人散发的气质，让正宗一直以为她家很有钱。

园部似乎察觉到正宗的心思，用有些恶毒的口吻说：

「她跟她爸爸没有血缘关系。」

正宗感到厌恶，以责难的口吻喃喃说：「你……」

「因为佐上家想要继承人。」

听到这个声音，两人都惊讶地回头，看到穿着便服的睦实拿着水桶站在那里。她身上的短裙比制服的裙子短了很多，并穿着黑色裤袜。正宗原本以为她平时的打扮会更像淑女，但就如这栋屋子，她的形象完全不符合正宗原本的想像，使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。

「不过那个欧吉桑对女人没兴趣。我妈带着我这个拖油瓶，被佐上家选上，不过却很早就死了。至于我——现在世界变成这样就不需要继承人了，所以也被赶出来。」

「这算什么啊，睦实你……」

正宗忍不住喊出来，园部便瞪大眼睛。不过她感受到的惊讶和正宗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。

「『睦实』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直呼她的名字……你们两个果然是这种关系。」

「你、你说『这种关系』，是什么意思？」

园部一言不发地跑走了。睦实以无奈的表情看着正宗。

「唉！」

「又不是我害的！」

「你既然是开车来的，就送她一程吧？因为都是你害的。」

正宗想要反驳，不过他看到睦实提的水桶里装的东西，就放弃争辩。水桶里放的是线香、点火器和抹布。这一定就是她今天请假的理由吧。

正宗回到车子旁，园部已经走在前方。不过她的脚步很缓慢，似乎在等正宗追上来。

正宗上车并发动引擎，园部的背影便稍微有所反应。正宗不知道该如何叫住她，不过当他缓缓开到园部旁边踩下煞车，园部也停下来了。

「呃，要不要……上车？」

园部的眼中露出喜悦的神色。她点点头，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。

对于正宗来说，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在车上单独相处。

他感到有些尴尬，便打开收音机，但不巧地那段朗读「如果上了高中……」明信片的广播偏偏在这种时候播放，因此他又关掉收音机。

炼钢厂的灯光仍旧可以照射到这里，橘色的光线照亮周遭的阴影。园部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，然后喃喃地说：

「我并不是讨厌睦实。」

园部把自己的书包紧紧抱在胸前。

「可是……我没办法压抑心中的焦躁。」

正宗心想，我也一样。

＊

这天是星期天。时宗平常总是从上午就过来，把机车停在缘廊前方的空地，然后叼着香菸进行维修。昭宗还在的时候，他也偶尔会在星期天过来，不过印象中好像只有两个月一次左右。他来访的频率越来越高，现在几乎每个星期都来。

正宗到厨房，看到美里正在用打蛋器搅拌蛋黄与炼乳，或许是准备要做蛋糕。美里的兴趣是制作点心，不过正宗和宗司都没有特别喜欢甜食，因此在时宗来访的星期天，她总是会做些点心。

「制作点心可以抒解压力。只要量好正确的份量、不要搞错制作程序，就可以像对答案一样成功。我就是喜欢这种坚定稳固的特质。」

美里以前常常替爱吃甜食的昭宗制作点心，不过自从昭宗失踪之后，她有好一阵子没有制作点心。时宗开始常常来他们家之后，美里又重新开始制作点心，说是要让时宗来当实验对象。

美里边动手边哼歌。这是正宗不常听到的歌曲。他不经意地望着美里的双手，看到她把蛋液倒入咖啡里。

「这样就完成了吗？」

「没错。你拿去给时宗吧。」

正宗端着放了不明饮料的托盘，经过起居室来到连通的缘廊，看到时宗也边哼歌边修理机车。正宗发觉到他哼的歌和美里哼的一样，不知道是碰巧，还是因为听见美里的歌声而不自觉地跟着哼。不论是哪一种情况，都让正宗感到有些不爽，因此他稍稍皱起眉头。

「叔叔，喝咖啡吧。」

他把盛放杯子的托盘放在缘廊的地板。

「谢啦……哇！这不是蛋咖啡吗？」

时宗停下手边的工作，高兴地啜饮一口咖啡，然后兴奋地喊：「好甜！没错，就是这个味道！」厨房里的美里想必也听到他的声音。

「我们学长去越南旅行之后，完全迷上越南饮食文化。以前只要去他的公寓玩，他就会做给我们喝。」

正宗知道时宗所说的「我们」是指他和美里。两人读的是同一间大学。

时宗有一次在喝酒的时候对正宗说，美里以前到他住处玩的时候，遇见刚好来觅食的昭宗，于是时宗无意间就成了两人的丘比特……

「好怀念……真的好甜。」

时宗露出温和的微笑，让正宗感到焦躁。

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的时宗，却剥夺了五实创造新的回忆的机会。即使不是时宗主导，他也同样有罪。如果是整座炼钢厂把五实关起来，那么不知道有多少共犯。即使是美里也不可信任。

见伏或许充斥着说谎的放羊孩子。

「叔叔，在第五高炉的是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正宗忍不住脱口而出，却无法继续说下去。如果这个问题像潘朵拉的盒子那样，在提出之后害五实落入比现在更糟的情况，那该怎么办？

面对等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宗，正宗低声说了句：

「你是不是想追我妈？」

「噗呼！」时宗不禁喷出口中的咖啡。看到他如此老套的紧张反应，正宗总算感到心中稍微舒畅些。

＊

在那之后，睦实在学校仍旧摆出虚假的笑脸，对正宗则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。不过在没有其他学生看到的时候，她如果和正宗四眼相接，就会发出哼的一声，或是露出冷淡的眼神。

奇妙的是，正宗反而觉得这种冷淡的态度正是亲昵的表现。

此外，透过星期二与星期五造访炼钢厂，他也发现到睦实令人意外的一面。正宗原本就觉得睦实只是外表看似文静，实际上却隐藏了某种秘密，而实际上睦实也开始对他展露出恶毒与高傲的性格；不过在持续一起工作之后，他也发现到睦实有认真的一面。

睦实虽然对五实的排泄物和气味说了许多失礼的话，但实际上她并不会嫌弃肮脏，并且很认真地洗衣服和打扫。看得出来，之前她在独自一人照顾五实的时候，应该也没有偷懒。

吃的方面也一样。正宗原本以为她是随便到附近买食物带来，但是她却知道五实喜欢吃什么，而且似乎也有考虑到营养均衡。

睦实之所以邀正宗来照顾五实，不是因为自己想要偷懒，而是真的需要人手。睦实邀他的理由应该不是说谎。正宗逐渐开始觉得，或许睦实也是受害者。

然而有一件事让正宗感到在意：睦实几乎完全不对五实说话。先前睦实曾说过，「让她怀有错误的期待也很可怜」，不过看样子，五实似乎也不期待睦实对自己说话。五实的笑容是那么天真无邪，但她在睦实面前时，不知是否因为感到不自在，表情总是很僵硬，而且两人几乎不会彼此对看。

五实在睦实监视着的时候，对正宗也会表现出有些冷淡的态度。正宗开始觉得，五实虽然看似一只自由的野兽，但或许其实也会察言观色。

想到五实不只被剥夺行动上的自由，也被剥夺了精神上的自由，正宗内心便涌起针对各方面的愤怒。对时宗、对佐上……不过对于睦实的愤怒则没有太多。或许是因为看过她处在弱势立场的一面，对她感到比较容易亲近了吧。

正宗在替五实洗澡的时候，依旧无法直视她的身体，不过因为稍微习惯了些，因此不需要像先前那样刻意做出斗鸡眼模糊焦点，也不会不小心摸到不该摸的地方了。

正宗现在只是把脸转到旁边，默默地替五实洗澡。这一来，他无可避免地会看到正在做同样工作的睦实的肩膀、手部、以及从斜后方看过去的睫毛。

在浴缸水面升起的袅袅蒸气中，正宗深刻感受到，睦实这个女孩的每个细节都相当精致。

除了和睦实一起造访之外，正宗现在每个星期六放学之后，也会偷偷一个人前往炼钢厂。他会先从学校回家，换成便服之后把行李载到车上。今天他要带去的是绘本。正宗从壁橱搬出自己小时候读的绘本。

如果把带去给五实的礼物留在炼钢厂，就会被睦实发现。像这样破坏「处理说明书」的规则，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。也因此，为了方便把行李带过去再带回来，一定要开车才行。

这一天，当正宗打开第五高炉的门，五实便立刻飞奔到他的怀里，发出「呀啊啊啊」的哭声。

「啊啊啊！呜哇啊啊！」

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宣泄累积在肚子里的情感，发出怪异的叫声。

「怎么了……啊。」

五实张开紧紧握住的拳头给正宗看。

在她的手中，正宗之前看过的蝴蝶已经被捏烂了。她的手指沾到鳞粉，微微发光。

「你想要抓蝴蝶吗？如果用力握住，蝴蝶就会死掉。」

「不、不要。不要、死。」

五实满脸都是泪水。她似乎理解死亡的概念。正宗摸了摸五实的头。

「没关系，不用在意……它一定原本就很虚弱了。」

「呜……嘶嘶。」五实边哭边吸了一下鼻水。

「蝴蝶原本就没办法在冬天生存。」

正宗在说话的同时，自己也陷入了奇妙而不稳定的情绪。原本无法在冬天生存的生物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？会有这样的巧合吗？

「来，给你。」

他把绘本递给五实。五实用泪湿的双眼注视着他。

开始读绘本之后，五实仍旧不时抽动着鼻子啜泣，不过她的心情逐渐恢复，摸着图画说「鬼～鬼～」。她似乎也认得一些字，非常认真地用目光追随书本上的文字。

正宗在五实旁边拿出素描簿。

正宗原本就喜欢画画，不过他越是喜欢，越是感受到某种哀伤。只有在画充满好奇心的五实时，他不需要去想多余的事，能够打从心底感到快乐。

「哈啾！」这时五实打了一个喷嚏。看来她似乎感到有些冷。正宗不禁喃喃说了声「真奇怪」，并把掉在地上的开襟毛衣捡起来。在见伏，正宗没有看过有人会因为寒冷而打喷嚏。

「来，穿上吧……咦？原来这件毛衣是手工编织的。」

这件毛衣的纹路不太平整，只不过因为是用粗毛线打的，所以才看不太出来。毛衣上有好几个地方漏了针，毛线也起皱了，但还是看得出来曾经努力奋斗过的痕迹，绝对不是随便敷衍了事。

「母实……给我。」

五实露出圣母般慈爱的笑容。

「……怪不得这么难看。」

五实听了板起脸孔，从正宗手中夺走开襟毛衣，很珍惜地搂住那件衣服，似乎比平常总是在一起的布偶还重要。

「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佐上睦实。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，都不太说话……」

五实把脸埋在开襟毛衣里默不吭声，然而她的沉默似乎是在回应正宗的话。

五实喜欢睦实这一点让正宗感到困惑，但不知为何却也有些高兴。睦实在这样的异常状况中仍保有温柔，而五实也能够确实感受到她的温柔。即便如此——

「喂，你难道不想离开这里吗？」

五实对于正宗的问话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。她似乎并非没有听见，但却显得兴致索然。正宗抬起头，看到照射入高炉内的阳光宛若彩色玻璃般，将周遭染成神圣的色彩。

正宗明知不会得到回答，还是继续说：

「不过就算离开这里，也没办法到更外面的地方……」

＊

星期五的学校打扫时间，正宗用拖把一再拖着同样的地方，心中思索着明天要带什么去给五实。这时笹仓走过来对他说：

「决定了，明天星期六！」

「决定？决定什么？」

「要跟女生一起去玩。当然也会邀佐上睦实。」

正宗星期六只想到要去五实那里，不过看到笹仓兴致冲冲的模样，他不禁问：

「你说去玩是要干什么？你上次好像说要去KTV……」

「我们要去车站！」

听到「车站」这个不熟悉的词，正宗的身体变得僵硬。

见伏当然也有车站。在距离商店街稍远的地方，的确有一座车站，不过正宗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近那里。他没有朋友住在那附近，而且自从那一天以来，火车就不再开来了。既然无法通往外界，当然也就没有理由要接近车站。

而且不只是正宗，包括笹仓在内的其他同学应该也都是如此。

「为什么要去车站？」

「那还用问吗？当然是因为有鬼！」

人们不常接近的场所，自然而然会有许多这一类的传闻。

火车驶离见伏车站之后，过了几十公尺，就会进入一条小小的隧道。据说在这条隧道里，有一个只有上半身、手臂很长的女鬼会不断拍打火车窗户，而且她的手掌有三十公分长。这样的鬼故事从正宗小时候就在传了。

不过当每一天都变得如此异常，应该没有理由再去害怕鬼魂幽灵之类的东西吧？

「你知道吗？男生跟女生一起去试胆，会发生很不得了的事喔！女生会大声尖叫，还会抱住旁边的人。」

笹仓兴奋地说，但正宗却兴致索然地回应：

「喔。不过她会去吗？」

正宗很难想像睦实会参加那种活动。女生通常都很胆小，而睦实在学校也会刻意表现得跟她们一样。不过实际上，夜晚的车站对睦实来说，大概是无关紧要的场景之一吧。

「什么？你们觉得呢？」

放学后的教室里，跟睦实在一起的女生们听了笹仓的提案，彼此瞥了几眼。笹仓不死心地说「有什么关系？去啦去啦」，但是原一口否决：「跟男生去夜游，会被我爸妈骂。」安见似乎也不太赞同，说：「相信幽灵什么的，感觉好像小孩子。」

「……唉，你们去不去都没差啦。」

笹仓焦躁地小声嘀咕，被耳尖的女生指责：「你说什么？」害他慌乱而不知所措。

这个计画应该不会实现吧——正当在一旁听他们讨论的正宗这么想，一直保持沉默的园部突然以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：

「我想去。」

其他女生都瞪大眼睛看着园部。

「不会吧！园部，你为什么想去？」

「你不是最讨厌这种活动吗？」

大家七嘴八舌地提问，但园部似乎已经下定决心，默默地盯着眼前的一点。

「那我也去吧。」

睦实很干脆地附议。不只是女生，甚至连笹仓都惊讶地看着她。在众人的视线中，她瞥了正宗一眼，浅笑了一下。

「园部真是好人！」

在回程的路上，笹仓收回先前对园部的批评，做出完全不同的评论。

正宗被理所当然地拉进这个活动，不过他并不打算拒绝。星期六原本是要和五实单独见面的日子……对正宗来说，要改变这个行程真的很难受。他有想要念给五实听的故事书，也有想要给她吃的点心。

但是看到睦实那样的笑容，他无法坐视不管。

睦实平常不会在大家面前露出那种表情，可是为什么在那个瞬间却表现出来了呢……正宗不了解其中的理由。

＊

大家原本约定七点在见伏车站会合，但正宗却提早到了。他或许是在紧张吧。

周遭漆黑一片，彷佛连一点点的呼吸声、脚步声都会被吸入黑暗当中。车站入口挂着生锈的铁链。正宗跨过铁链进入里面。

车站内并没有布满灰尘。虽然死气沉沉，但荒废的时间感觉没有太久。墙上贴的海报角落部分破掉了。那是春天野花绽放时举办的小祭典的海报。冬天一结束就会举办的这个祭典中，庆祝的虽然不是什么罕见的花朵，不过五实不知道有没有看过这种花呢……正宗正想到这里，笹仓、新田和仙波就到了。约定时间过了二十分钟左右，睦实等人也姗姗来迟。

「抱歉，我们来晚了。」

「唔……」笹仓似乎瞬间停止呼吸。他红着脸，轻轻拉扯正宗的衣摆问：

「喂，佐上睦实的便服打扮都是这样吗？她穿的是短裤吧？」

睦实很亲昵地和园部勾着手臂。乍看之下似乎是友好的举动，但是园部的表情却相当阴沉，因此看起来也像是被睦实限制行动。

正宗一行人从月台跳到铁轨上。

铁轨以黑压压的树木为背景，从车站延伸一小段距离之后，就立刻钻入山里。吸入火车的这条隧道很小，长度只有一百公尺左右。这里似乎就是笹仓所说的——男女之间会发生很不得了的事——的舞台。

「先用黑白猜来分组吧！」

试胆之前照例要决定配对。正宗等人事先已经说好，不论猜几次都要故意无法完成配对，并且在这段期间让笹仓自然而然地站到接近睦实的地方。接着笹仓便大声喊：「唉！这样下去太麻烦了，就从最边边开始，男女两人分成一组吧！」没有人反对，笹仓便如愿和睦实配到对。其他几对则是新田和安见、仙波和原、正宗和园部。

「请多多指教。」

园部不知为何以挑衅的态度对正宗这么说。

「规则很简单！」

笹仓开始说明这次试胆大会的规则，内容相当单纯：

两人一组，走到隧道中间左右的地方，用喷漆在墙壁上留下「到此一游」的记号。不论是画图或写字都可以。

笹仓和睦实第一个进入隧道。

众人坐在月光照亮的月台上等候。屁股底下可以感受到柏油潮湿冰凉的触感。男生笑嘻嘻地彼此交谈：「好慢喔！」「笹仓该不会扑倒佐上睦实了吧？」这段期间，园部只是默默地站着。

园部穿着跟制服裙子长度相仿的浅褐色背心裙。或许是因为材质的问题，这条背心裙的屁股部分变得皱皱的，从裙摆下方露出一双偏粗的腿，上面遍布着明显的红色毛孔。这个世界的一切彷佛都在对园部开恶毒的玩笑。

不久之后，笹仓和睦实回来了。

「嗨！我们去过了。」

笹仓的口吻显得老气横秋，脸上表情却有些僵硬。

「接下来换正宗这一组。」

正宗瞥了园部一眼，园部便对他点点头。

正宗和园部一起踏入隧道内。冰凉的空气中，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形成很大的回音。手中的手电筒只能照亮很近的距离而已。

正宗姑且问了园部一声：「不要紧吗？」这句话产生很大的回音，回荡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别人在说话，感觉很诡异。不过园部只是冷淡地轻声回应一声「嗯」，因此接下来两人就没有再说话了。

正宗想要快点结束尴尬的时间，因此便加快脚步。就如大人传言中的那样，隧道在半途就被土石掩埋，没办法继续向前走。正宗心想，走到这里应该就够了，于是把手电筒的灯打在墙壁上，看到熟悉的字迹。

「啊！是笹仓他们留下的……」

墙上浮现「笹仓到此一游」几个字，不论是谁都能猜想到这是笹仓会选择的句子。在这句话下方，则是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字迹，只写着「佐上」的姓。

「我们也写在这里吧！」

正宗拿出喷漆罐，园部便对他伸出手说：「我先来。」她的态度显得相当坚定。正宗慑于她的气势，便乖乖把喷漆罐递给她。园部用力甩动几次喷漆罐。

「喷不太出来……」

园部边说边在墙壁上画出类似符号的东西。正宗起初不以为意地看着，不过当他理解到状况，不禁吓了一跳。园部用一笔画出一把伞，上面还有一颗心。

园部还没有停下来。她在伞下写字。

正宗·裕子

「这、这是……裕子是谁？」

「……是我。」

这时正宗才想到，记忆中「园部的室内鞋」上似乎也有这个名字。园部直视着他，眼睑有些浮肿，瞳孔很小。

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？」

正宗不知该如何回答，一时冲动就用手心去搓自己的名字。墙上的字只有稍微变得模糊，喷漆的色素不可能消失，但这个举动却让园部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
「……你讨厌我吗？」

「没、没有……我反倒想问你，为什么会对我……」

「我好像满喜欢的。」

「所以说，为什么……」

「菊入，我好像满喜欢你的。而且你还让我坐你的车子前座。」

正宗感到不知所措，但是因为园部的回答太过没意义，使他不禁大声质问：

「喜、喜欢不是这样的吧？」

那么要怎样才算是真正的喜欢？正宗自己也没有答案。园部毫不在意地问他：

「菊入，你有喜欢的人吗？」

「什么……？」

正宗的脑中顿时浮现五实的身影，但那应该不是园部所想像的那种喜欢……正当他在犹豫时，脑中摇曳的影像忽然变成睦实的姿态。园部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，冷不防地问他：

「你果然喜欢睦实吗？」

「唔……」

正宗感觉到从耳朵内部在发烫。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像是深呼吸的「咻——哈——」的声音，隧道内冰冷停滞的空气彷佛也被这个呼吸声搅乱。

「刚刚那是什么声音？」

黑暗中传来某人的说话声，正宗连忙把手电筒照向那里。

「笨蛋，笹仓！嘘！」

笹仓等人站在稍远的地方，睦实当然也在其中。她的表情显得困惑而僵硬，看起来和平常在教室的演技不一样。

「呃……嗨！那个……因为我们听到奇怪的声音……」

「嗯……对不起，我们后来觉得，大家还是在一起比较好……所以就过来看情况……」

笹仓和安见说了些蹩脚的借口。在尴尬的气氛中，园部没有看正宗，而是以挑衅的眼光看着睦实。睦实也默默地注视着她，眼神中没有显示任何情感。

「呜……」

不知是被什么触动，园部眼中突然涌出泪水。接着她似乎无法再按捺情绪，用几乎撞开笹仓的气势跑出隧道。

「等等，园部！」

大家连忙追上去。正宗感到慌乱，瞥了睦实一眼。睦实以稍带责难的眼神瞪他，他便彷佛被这道眼神弹开般，跟在其他人后方跑出去。

一群人跑出隧道，发现周遭似乎异常明亮。正宗原本以为是刚刚离开隧道的关系，但立刻发觉到自己想错了。天上出现巨大的裂痕，从那里透出绿色的光芒。「咻——哈——」的呼吸声回荡在四周。

「跟发生事故的那一天一样……」

仙波喃喃自语，跑在前方的园部也停下脚步。园部依旧背对着众人，在铁轨上抬头仰望天空。从裂缝透出来的光线在园部脚边投射出斑纹。

「园部！」

正宗大喊，双眼惊恐地睁大。

园部的脖子到背部绽放着绿光。那不是从裂缝照射下来的，而是从她体内隐隐渗透出来的光。

「睦实，我们不是一直都在玩掩饰无聊的游戏吗？掩饰想逃的心情的那些游戏……」

园部壮硕的背部在摇晃。从园部体内也能隐约听到「咻——哈——咻——哈——」的声音，接着光芒逐渐扩散。

「我现在羞愧到好想逃走。」

园部缓缓地回头。

注视着众人的园部脸上，布满绿色的斑纹。从她的脖子射出的光芒已经到达脸颊。园部双眼被泪水沾湿，只有嘴角微微扭曲，勉强挤出笑容——这时随着塑胶破裂般轻微而锐利的声响，她的喉咙出现一个点状的洞。

「喜欢某个人的心情，被当成展示品了。」

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随着奇异的「劈哩啪啦」声响，裂痕以喉咙上的洞穴为中心，扩散到她的全身。这幅景象就好像今晚的天空一样。

正宗等人惊愕到无法动弹。这时在园部背后发生异状。这次不是天空，而是工厂。

「工厂在冒烟？」

炼钢厂随时都在吐出的烟突然变得格外庞大，接着变化为好几只狼的形状。由于这些狼底部连结在一起，因此看起来就好像八头大蛇。

狼群开始在夜空中自由自在地奔驰。有几只狼奔向天上的裂痕，用自己的身体去填补，但有一只狼以飞快的速度朝着他们俯冲。

「哇！」烟之狼以差点就要接触到的距离，扫过趴在地上的正宗等人头上。正宗拼命抓住地面，避免被强风吹走。这时他听见有人喊：

「园部！」

平常从来没有显露过慌张态度的睦实突然大声尖叫，让正宗抬起了头。园部呆呆伫立在原地，盯着朝自己俯冲的烟之狼。睦实跑向园部，正宗也想追上去，但却被风势绊住脚而跌倒。

「园部，快趴下！」

睦实奋不顾身地冲上前，跑到距离园部只剩几公尺的地方时，烟之狼却超到她前方，朝着园部猛冲。

「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正当大家以为园部要被吃掉的瞬间，从园部身上的裂缝透出的光线突然转变为颗粒状，剧烈地闪了几下，然后就直接消散了。

「园部——！」

当光线消失之后，园部已经不在那里。

狼群也消失踪影，现场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。空中的裂痕已经完全堵住，四周连月光都没有，陷入一片漆黑，让正宗产生重回隧道里的错觉。

没错，看起来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……除了园部已经不在这里，只剩下她的鞋子和衣服掉落在地上。

「啊……我、我们得去找大人过来！」

「没、没错！」

众人总算恢复理智，慌慌张张地开始行动，但正宗却完全无法动弹。园部坚定而显得很固执的声音依旧回荡在他的耳中。

「菊入，我好像满喜欢你的。」

＊

「佐上先生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他们说，那个女孩被烟形成的狼给吃掉了！」

深夜聚集在市公所的大人纷纷诘问佐上。在白板前方的长桌前，佐上两侧的工厂人员都显得面色凝重，其中也有时宗的身影；不过佐上本人的表情却显得老神在在。

「喂！你们的朋友不是被吃掉了吗？说得更详细一点！」

听到大人厉声质问，聚集在会议室角落的正宗等人都吓得缩起身体。

「你别这么凶！这些孩子也受到很大的打击……」

在大人七嘴八舌的争执声中，平常个性明明很强悍的原已经开始啜泣。正宗也只能呆呆地望着四周。这时——

「啊姆～！」

佐上突然发出很大的声音。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
「狼真的吃掉她了吗？像这样张大嘴巴吃的？」

笹仓等人面面相觑。

「是、是这样吗？」

「应该比较像是在撞到的瞬间消失的……」

「就是这个！」

佐上得意地大喊，然后拿起笔，怡然自得地开始在白板上写字。

「各位，你们看到今晚的夜空了吗？天上不是出现很夸张的裂痕吗？工厂爆炸那一天，天上也出现大量的裂痕。然后神机之烟——」

佐上写到最后一个字，让笔发出很响亮的「嘎」的声音。白板上写的是：

「神机狼填补了那些裂痕！」

「神机狼」三个字写得斗大。佐上环顾议论纷纷的众人，露出满足的笑容，继续说：

「还有……那个女孩心中的裂痕。」

「心中的……裂痕……」

「她的内心或许发生了某个事件，以致于产生裂痕。也因此，神机狼才想要填补那些裂痕……」

正宗感到自己的心脏彷佛被捏碎了。

园部的心中产生裂痕，因此狼才会为了填补而钻进去。结果不只没有填补裂痕，连园部都消失了……不，如果要消除心中的裂痕，或许连自己都一起消失比较快吧。

「喂！正宗！」

正宗无法继续听下去，转身跑出会议室。佐上不理会他，环顾众人并愉快地喊：

「我们是命运共同体。大家生活在同样的世界，承受着同样的痛苦，所以绝对不能去奢想要逃离这个世界！」

夜晚的商店街很冷清，只有紧闭的铁门在晚风中微微颤动。正宗坐在冰冷的路缘石上。

在毫无遮蔽物的乡下冬夜，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，接着是声调平淡的广播：

『目前产生大量浓烟，请大家立刻回到住家，关紧门窗……』

在寂静的空间里，突然响起充满活力的喇叭声。正宗无力地抬起头，被时宗骑的机车头灯照亮。

「正宗，你在干嘛？」

「叔叔……」

时宗下了机车，拉起正宗的手臂想要让他站起来。

「快回家吧。你的朋友都已经回去……」

「不要！」正宗用力甩开被时宗抓住的手臂。

「为什么要关在家里？我们早就已经被关在见伏了！」

「正宗，冷静点。」

「不要！我不想待在这里！我想要去有很大的书店、电影院的大城市！我想要念很多书，增广见闻……我想要当插画家！」

「没问题的。」

「什么没问题？」

正宗眼中噙着泪水瞪着时宗。

「我才不相信叔叔！你明明知道五实的事！」

「五实是……啊！」

看到正宗的态度，时宗理解到五实这个名字是替谁取的。

「为什么要做那种事？爸爸也知道吧？把五实关在那种地方，你们两个都不在乎吗？」

以园部的事为契机，最近的……不，是自从变成这样的世界以来累积的郁闷一口气爆发，连正宗自己也无法抑制。

「你为什么不回答我……为什么不说话？」

时宗似乎很痛苦地承受侄子的泣诉，低声说：

「那个女孩不应该待在这里。」

「什么……」

「别问了，过来吧。」

时宗想要替正宗戴上安全帽。正宗稍稍挣扎了一下，不过最终还是乖乖戴上。时宗拍了拍正宗的头，对他说：

「我会代替老哥保护你……保护你们。」

正宗以有些不服输的心情喃喃说：「我才没有拜托你。」

正宗由时宗骑机车送回家之后，美里只问他「你要洗澡吗」，没有问他别的事。美里大概也听到传闻了吧。

正宗拖着像烂泥般疲惫沉重的身躯上楼，进入自己的房间。他没有开灯就坐在椅子上，看到丢在桌上的自我确认表。

他打开台灯，看到表格上「喜欢的人物」、「讨厌的人物」栏位。

看到这些字，正宗产生想要大哭、又想要大叫的奇妙冲动。他忍不住抓起自动铅笔，粗暴地写下文字。

『菊入正宗第一次被女孩子告白。』

他眼中泛着泪水，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正确写出文字，但他还是继续激动地写下去。

『可是那个女生消失了。』『是我害的。』『因为我喜欢』

『别的女生。』

「啊……」

正宗用自动铅笔把「喜欢」的文字用力涂黑。他的笔压把自我确认表划破，笔芯也断掉了。他继续在划破的纸上乱涂，口中发出不成声的吼叫。他用力敲打桌子，趴在桌上——

园部消失了。

都是因为我……喜欢那家伙。

第一卷 ③

＊

星期一来临，教室里园部的桌子消失了。是老师收走的。

休息时间，笹仓等人开始玩纸牌麻将。他们待在教室里，将自己薄薄的麻将牌翻到背面避免被看到，并且发出笑声，彷佛试胆之夜、甚至在那之前为了打发无聊玩的晕厥游戏、以及以睦实为中心的恋爱话题都不曾存在一般。

原和安见原本那么憔悴，现在却已经很自然地在谈笑了。不过仔细看，可以看到她们眼睛下方红红的，想必是哭了一整个周末。

睦实的情况如何？正宗无从得知。因为他不敢去看睦实。他不想和睦实四目相交，被看穿自己内心的感情……更重要的是，他不知为何感到非常害怕。

放学后，正宗和笹仓道别之后没有回家，而是直接前往炼钢厂。

他过了桥，看到路旁种植的植物。这一带到了春天，就会绽放车站海报中的野花，但是在连续的冬日里却迟迟无法绽放。如果能够把那种花带去给五实，她一定会很高兴吧……

「整宗！」

一打开第五高炉，五实便抱住他。

「哇……」

五实大概是听到正宗的脚步声，迫不及待地在门口等着要迎接他吧。简直就像等候主人回家的忠犬。五实以灿烂的笑容抬起头看着正宗，紧紧抱住腰部的小手表现出「绝对不放开」的意志。

看到五实的瞬间——

正宗双脚一瘫，跪在地上。

「呜……呜呜……」

他的泪水不断涌出，无法停止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园部消失而悲伤，或是因为快要被自责压垮，或是对如此异常的状况感到恐怖，但他就是无法停止落泪。

「整宗？整宗？」

五实担心地一再呼唤他。听到这个纤细而轻盈的声音，正宗的泪腺更加受到刺激。

「对……对不……我……我……」

这时正宗感觉到有个冰凉的东西轻轻碰触到自己的鼻子。

他诧异地抬起头，看到五实坐在自己身上。正宗刚刚跪下时顺势倒向后方，而五实就一屁股坐在他的肚子附近，用自己的鼻子一再碰触正宗的鼻子。一次又一次，碰到鼻尖、嘴巴、下巴，就好像猫狗在跟伙伴打招呼一样。

在这当中，两人的嘴唇也轻轻接触，不过完全称不上亲吻。

只不过每当五实的嘴唇接触到自己，正宗就会感受到内心深处涌起某种情感。这是柔和而温暖的情感，就跟五实嘴唇的触感给他的感觉一样。

「五实，你知道……『喜欢』是什么意思吗？」

「喜欢？」

正宗不由自主地提出这个问题，但五实却呆呆地看着他。

正宗心想，园部说喜欢他的时候，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？

园部说是因为正宗开车送她，所以才喜欢正宗，但事实应该不是那样。她在那么寒冷的隧道里，哭着说被当成展示品。那跟喜欢是不一样的。正宗明白这一点，但是……

「可是我……也很奇怪。」

正宗感受着五实的重量，心里却想着睦实。

他觉得「喜欢」应该是柔软、温柔的，像这样缓慢地交换彼此的温度。但是……

「我……我的、喜欢……并不是这样。」

正宗脑中清晰地浮现一名女生的脸孔。

那个女的只有外观和此刻在自己眼前、将体温与受伤的自己分享的女孩非常相似……他想到的是佐上睦实。

「我的喜欢……跟很讨厌的心情非常像……感觉很痛。我明明觉得……不是这样，可是……」

这时从背后传来很大的碰撞声，打断了正宗带泪的声音。

「啊！」

正宗的心跳变得剧烈。他不想回头，但也无法不回头。当他放弃挣扎回头时……果然看到睦实在那里瞪着自己。

不过有一点和他想像的不一样：睦实的脸很红。她难得赤裸裸地表现出情感，用平常绝对不会使用的粗鲁口吻质问：
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「睦、睦实……不是你想的那样，五实是在……」

正宗说话时不由得破音。睦实立刻大步走向他，无视于面露不安的五实，一把抓住正宗的领口。

「你果然也只是个臭男人！」

「好痛，放手！」

「五实是什么？是这孩子的名字吗？」

听到睦实的质问，正宗才发觉到自己刚刚说出这个名字，并理解到无法再隐藏了。

只是用名字来称呼她就被斥责，果然还是很异常的状况。

「没错！因为比你少了一条罪，所以是五实！」

正宗挥开睦实的手，结果把她的身体使劲推了出去。

「啊！」

睦实摔到地板上。她的身体比正宗想像的更轻。正宗心想糟糕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他顺势大喊：

「五实，来吧！我要把你从这里放出去！」

「从这里……？」

「你别管了，快过来！我要让你见识各种东西！」

正宗强硬地拉扯五实的手臂。睦实倒在地上没有动弹。正宗瞥了她一眼，不禁呆住了。

「你在哭什么……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睦实的脸颊上流下一道泪水。她似乎自己也没发觉到在哭，惊讶地用手背擦拭泪水。这时响起了刚才睦实也说过的那句台词：

「你们在做什么？」

正宗抬起头，看到佐上和时宗站在第五高炉的入口。

「正宗……你……」

「正宗，往这里！」

睦实呼唤正宗，并开始奔跑。正宗楞了一下，不过还是牵起五实的手，跟着睦实跑出去。大人们朝着三人的背影喊：

「正宗，你要去哪里？」

「你们这些叛徒！难道想要反抗神明吗？」

＊

正宗跟随睦实的引导奔跑。他一开始拉着五实的手，不过五实半途就开始主动奔跑，野兽般的速度让正宗反而必须追着她。

虽然跑出了第五高炉，但他们仍旧被炼钢厂生锈的高大建筑群包围，沉重的云层笼罩下，无法摆脱「逃到哪里都没用」的氛围。即便如此，正宗仍旧只能继续跑。

不久之后，他们跑到炼钢厂外面。那里有一座荒废的月台，放置着一台似乎被遗弃的货物火车。起重机没有使用的迹象，宛若巨大的装置艺术般，昂首僵立在原地。

「既然有这样的地方，为什么还要把火车放在第五高炉？」

睦实开口说「那是因为……」，但还没说完，就听到「咻——哈——」的呼吸声。五实愉快地抬头仰望天空，跟着唱和：

「咻——哈——、咻——哈——！」

正宗感到胃部一阵不舒服。这个声音正是在试胆的时候听到的那个声音。当时的声音从空中传来，然后也从园部身上传来……

「哇！」

地面开始响起低沉的震动声，打断了正宗的思考。脚底正在微微摇晃。炼钢厂后方的铁矿山岩壁扬起激烈的尘土，看样子应该是岩壁稍微崩塌了。

抬头仰望天空，果然出现无数的裂痕。

「可是，好像怪怪的……」

随着「咻——哈——、咻——哈——」的呼吸声，天空中的裂痕扩大，绽放光芒。带有热度的光彷佛正从裂痕内侧膨胀。

正宗聚精会神地凝视，看到在裂痕的另一边有各种不同的色彩，在这个乌云密布的天气绽放令人着迷、强烈得宛如暴力般的光芒。

「啊哈！」

五实发出高兴的声音，踩上通往月台屋顶的起重机，似乎想要更接近天空。原本目瞪口呆的正宗立刻恢复清醒。

「五实，别上去！危险……」

然而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来。

五实使劲伸长细细的手脚，攀爬起重机梯子状的部分。她的小手无法握紧生锈的圆柱，双脚也因为打滑而无法顺利前进；即便如此，她似乎完全没有考虑放弃，只是一股脑地往上爬。她的眼睛就如同从裂缝露出来的光芒般闪耀，整个人看似完全乐在其中，追逐着目标……并且想要从那里脱逃到外面。

「对了……危险不危险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。」

正宗也想要看看裂痕另一边是什么样子。或者应该说，他希望能够看到。

于是他也跟着五实爬上起重机。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，但是他想要在此抛开已经完全适应这个不确定的世界、一直拒绝变化的自己。

睦实并没有跟在两人后方，但也没有阻止他们，只是默默地盯着裂痕的另一边。

在这个静谧的兴奋中，响起了激烈的警笛声。「正宗！」时宗与佐上追上来了。佐上似乎不习惯运动，肩膀上下起伏不停喘气。

「好了，你们该把那个女孩还给我了吧？」

这时睦实挡在起重机前方。

「不要！」

「什么？睦、睦实？」

睦实果断的口吻似乎让佐上感到错愕。这时时宗走向前。

「正宗！听我说，留在那里别动……」

「不要！」

正宗打断时宗的话，和睦实一样大喊。

「为什么不能动？我也想要看更多更多的东西！」

五实对正宗的话产生反应，兴奋地喃喃说：

「看更多更多。」

五实没有停下来，朝着上方的裂痕伸出手。佐上无法按捺内心的恐惧，摇着头尖叫：

「不行！快回来……别去呀～」

时宗因为紧张与期待而吞咽口水。

「如果是那个女孩的话……也许可以……」

正宗发现自己和五实一样，陷入奇妙的兴奋状态。他无法控制自己，也不想要控制。如果能够和五实一起继续奔驰到任何地方——

「你想要看到更多更多东西吧？」

「更多更多更多更多！」

「更多更多更多！」

「更多——！」

在北风吹拂中，从裂缝透出来的光线缓缓移动到五实与正宗上方。「啊……」佐上发出绝望的叫声。

不久之后，从裂缝透出的光吞没了正宗与五实。就在这个瞬间——

鸣～鸣鸣鸣鸣鸣鸣鸣鸣……！

肆无忌惮到令人错愕的嘹亮蝉鸣声——太久没有听到的声音——毫不客气地钻入正宗的耳朵。

先前的乌云不知跑到哪去了，阳光强烈到将四周照亮成白色。正宗无法张开眼睛，不过当他努力凝视……

「这……是什么？」

那里已经不是原本的炼钢厂。尽管建筑的配置和远方山峦的景观仍旧相同……但是炼钢厂的建筑却几乎都已经毁坏，也停止运作，成为一片废墟。

不过这里反倒感觉更有生命力。建筑上布满宛若生物的藤蔓，草木到处发芽，深绿色反射着强烈的阳光。

这是在遥远的过去被抛弃的夏日景象。

洋溢在炼钢厂的生命气息、以及过度耀眼的光线，让正宗不自觉地想要举起手遮挡，不过他立刻受到另一种冲击。

所有光线都能够穿透正宗的手掌。而且不只是手掌。

「我、我……变透明了？」

在夏日的阳光下，正宗身体的轮廓转眼间就变得模糊。正宗不禁紧紧抱住五实的腰。自己也许会在这里消失——虽然不知道理由，但正宗却相当确信这一点，于是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命运。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
「……咦？」

从脚底吹来和夏季阳光完全不搭调的冰冷北风。在强风吹拂之下，裂痕再度移动，经过五实与正宗的上方。两人的身体再度回到冬天的世界。或者应该说，从夏天被赶出来。

「正宗！五实！」

在冬天等候的睦实放声大喊。

当裂痕完全通过，两人再度现身，正宗先前差点变透明的身体也逐渐恢复原状。

佐上皱起了脸，彷佛随时要哭出来，但却发出与表情完全不符的笑声。

「哈……哈哈哈哈哈！搞什么！连这女孩也没办法从裂缝出去吧？吓我一跳！」

佐上高高举起双手，像是在打信号般，炼钢厂的各个角落冒出烟。烟升到空中，变成狼的形状。

「神机狼啊！快把这世界的伤口塞住吧！」

神机狼开始填补天空的裂痕。当破裂的天空完全恢复原状，狼群便消散无踪。

「叔叔！裂缝另一边的景象是……」

面对正宗的质问，时宗终于老实回答：

「——那是现实世界。」

正宗无法立即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

「现实」虽然是常用语，但听起来就像异国的词汇。佐上焦急地抓住时宗的手臂说：

「喂！时宗，我不是告诉过你，这件事不可以告诉大家……」

「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。」

时宗无视于惶恐不安的佐上，直视着正宗继续说：

「我们受到惩罚，被关在见伏。总有一天能够到外界……那些都是为了不让你们失望而撒的谎。」

「撒谎？」

正宗反射性地去看「撒谎的狼女孩」。睦实沉默不语，只是以冷淡至极的侧脸对着他。

＊

「虽然说是谎言，不过也只是很小的谎言。」

在飘着细雪的天气中，面对聚在市公所停车场的居民，站在朝会台上的佐上大言不惭地这么说。

「正确地说，这个世界是由神机制造出来的非现实空间……不过没有太大的差别……」

「差别很大吧？」

率先打断佐上演说的是原。

「你说这里不是现实，那我们是什么？」

听到原提出的这个问题，原本以谨慎表情听佐上说话的居民也纷纷开始质问：「非现实是什么意思？」「难道是上西天了？」「这么说，我们已经死了吗？」「该不会是幽灵吧？」「由神机制造出来，那就是虚构的世界吧？」「见伏和我们都是幻影吗？太妙了。」

和时宗一起在炼钢厂工作的人当中，似乎也分为知情与不知情的人，有些人在个别被质问之下，也只是一脸茫然。

「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？你得说明清楚！」

在此起彼落的咆哮声中，佐上反倒像慢慢找回平静一般。

「就算这个世界不是现实，会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这个令人意外的回答让众人楞了一下。佐上张开双臂，以夸张的口吻诉说：

「至今为止，各位都没有感受到任何不方便吧？只要心中不要出现裂痕，就不会有任何问题。正因为是虚构的——不，正因为是稍纵即逝的幻影，我们的生命才能够永恒存在！」

「我不要那样的永恒！」

正宗听到这个声音吓了一跳，和笹仓等人面面相觑。平常很文静的仙波在众人喧嚣声中，以格外嘹亮的声音大喊。

「不要！我不要永远被关在见伏……甚至不能变成大人！我绝对不要！」

仙波嘶吼到额头上青筋暴露。众人都哑口无言。在沉重的气氛笼罩之下，佐上拍了几下手。

「好了！青少年的主张就到此为止，可以吗？」

「你说什么……」

「最重要的是要让这个世界永远持续下去。也因此，这个女孩必须回到神机那里！」

佐上说到这里，瞥了一眼在睦实背后好奇地东张西望的五实。大人们发觉到她的存在，交头接耳地说：「那就是传言中的女孩吗？」「她就是神明的女人……」

「你还在说这种话……」

正宗想要上前理论，但时宗轻轻地伸手制止他，接着很果断地说：

「佐上，还是算了吧。」

「咿？时宗？」

「把她关在那里的这段期间，裂痕还是年年增多。不论神机再怎么填补裂缝——」

时宗环顾聚集在此地的居民，斩钉截铁地宣布：

「距离这个世界的结束也不远了。」

原本议论纷纷的群众顿时变得安静，过了一阵子又开始议论纷纷，不过这回是以窃窃私语的声量。「……结束？」「结束是什么意思？」「竟然会结束。」「结束当然就是指……」「虚构的世界总是会消失。」「消失就结束了。」「结束……」这些话就如波纹扩散般，悄悄地遍布于四周。

「时、时宗，你怎么说这种话……」

「我们之所以会听从你，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完全摸不着头绪，因此感到不安……不过各位，即将结束的世界需要什么规则吗？」

听到时宗的问题，众人面面相觑。在注视彼此双眼的瞬间，先前绷紧的气氛产生变化。

实际上，大家都已经在无意识中察觉到了。

时宗只是在这里把它公布出来。就只是这样而已。

「说得也对。」

「既然都要结束了，根本没必要听佐上的话吧？」

「什么？」佐上东张西望，环顾四周。

「等一下！大家的脑筋没问题吗……」

一旦达成共识，就不用多做议论了。

人们忽视佐上的抗议，七嘴八舌地开始说：「那就可以回家了。」「都已经到这个地步，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吧！」「啊！冰箱里的螃蟹放着也可惜，还是快点吃掉好了。」

「哇、哇、哇……哇啊啊啊！」

佐上发出很大的叫声，从讲台冲下来，一一指着所有人的脸。

「太奇怪了，哇啊！这些家伙疯了吗？怎么搞的？完全无法沟通！」

「佐上……」时宗想要制止他，但陷入惊恐状态的佐上却继续喊：

「你们的意思是，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要紧了吗？难道只有我是正常的吗？」

这时睦实以冷冰冰的表情走到佐上面前，对他说：

「大叔，你省省吧！」

「你、你这个……」

佐上朝着睦实举起手，但睦实毫不退缩，反而高高举起拳头威吓他。「咿！」佐上展现胆怯的反应，睦实则以凶狠低沉的声音对他说：

「就算这是虚幻的世界，你也该稍微认清现实吧？」

「唔……咕唔唔唔！」

正宗轻轻把手放在自始至终一脸懵懂的五实肩上。她的肩膀虽然瘦小，但并没有不可靠的感觉。

「哈哈哈哈！」

五实兴奋的笑声被吸入夜晚漆黑的大海。睦实拼命追逐不断奔跑的五实，高声喊：「喂！乖乖坐下来！」

正宗等人坐在防波堤上等公车。原和安见的女子组似乎待在有屋顶的公车站，不过睦实忙着照顾五实，大概很难加入她们。

「真有活力。」笹仓用老人般的口吻说道。「不过我真的被吓到了。我没想到佐上是那种女生。」他无力地说。

「没想到？」

「嗯。不像女主播，反倒比较像女子摔角选手。那副德性根本就是邪恶联盟吧？」

即使在这种状况之下，笹仓依旧不改本性地说出庸俗的话。新田敷衍地回应「是啦是啦」，然后转向正宗说：

「正宗，你看到现实世界了吧？怎么样？」

「嗯，这里变得很像废墟。」

「这样啊。毕竟炼钢厂发生了事故……就在那一天。」

这个世界形成的那一天，炼钢厂发生了爆炸事件。在最后一天的回忆中，他们正在为已经不需要的入学考念书。

「炼钢厂没了，见伏应该也就结束了吧。」

诞生在这块土地上的几乎所有人都会到那里工作，也几乎所有人都会工作到退休。如果炼钢厂没了，在见伏几乎没有谋生的可能性。

这时默默听他们说话的仙波低着头喃喃说：

「……只有见伏吗？」

众人没有回答，陷入沉重的气氛中。他们此刻正好坐在以前常跳下去玩的堤防。这一带比其他地方高出许多。他们渴望从更高、更危险的地方跳下去。

没错。就如同晕厥游戏，正宗等人刻意选择会伴随疼痛的游戏，不只是为了要打发无聊而已。

基本上，他们不太能够感受到疼痛。

也因此，他们才会渴望疼痛。

不只是疼痛，就连寒冷也一样。即使在永远都是冬天的世界，他们就算搬出暖桌和煤油暖炉，也会忘了打开开关。因为没有这个必要。

见伏的居民其实都或多或少察觉到了。

他们察觉到，自己是虚幻的存在。

「有什么关系？都已经到这个地步，干脆就告白吧！」

在有屋顶的公车站，安见毫不客气地连连拍打低着头的原的背。

「可是……哪有这么简单……」

「你说过，告白之后要是上了同一所高中会很尴尬，可是你们现在反正也不可能去上同一所高中了。」

原无法回答，发出「唔……」的声音。安见露出笑容，用嘲讽的口吻说：

「你喜欢他吧？」

原连耳根都变红了，扭扭捏捏地玩弄着大拇指和无名指回应：

「我、我的确喜欢，可是……」

「会痛吗？」

听到突然插嘴的声音，原和安见都惊讶地抬起头。五实不知何时过来的，探头窥视着公车站。睦实慌慌张张地追上来，一边说「原原，对不起！五实，我们走吧」，一边拉起五实的手臂。然而五实却摇头反抗，坚持停留在原地。

「『喜欢』会痛吗？」

听到五实问原的问题，感到震惊的反倒是睦实。她以错愕的表情盯着五实。原也一时无法回答，不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，对五实说：

「嗯，会痛。不过怎么说呢……算是『Sweet Pain』吧？」

原一本正经地这么说，害得一旁的安见喷出笑声。

「噗！哈哈哈……原原，虽然是这种时候，可是太好笑了啦！」

「什、什么嘛！」

「苏易特？」

「就是甜蜜的痛苦！原原喜欢疼痛的感觉，根本就是被虐狂嘛！哈哈哈哈！」

「我要让你永远闭上嘴巴！」「啊～！」五实呆呆地望着打打闹闹的两人，睦实的侧脸则露出短暂的痛苦表情。

＊

次日到了学校，老师将班上同学过去提交的「自我确认表」发还给大家。

「叫到名字的过来拿。植田……金子……」

老师点名，学生便上前去拿。导师把收到的确认表放在每个人的资料夹中保管。由于过去提交过许多次确认表，因此每次都乖乖提交的人就会收到厚厚的资料夹。

「现在还给我们也很麻烦耶！」「要不要烧掉？」学生如此交谈着。在这当中，老师瞥了正宗一眼，点名：「菊入。」

「……在！」

正宗感到犹豫，不过还是走到讲台前方。老师把只有封面写了姓名的资料夹交给正宗，里面没有确认表。

「结果你一直逃避到最后，连一次都没有交。」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老师笑了笑，望着窗外说：

「也许你才是对的。」

窗外可以看到神机狼在白色天空中悠然游动的姿态……

自从见伏居民理解到这世界是幻影的那一天起——

只要一抬起头，几乎都会看到神机狼。炼钢厂不停地冒出烟，然后变成狼的形状。神机狼在冬日天空中盘旋，找到裂缝就会奔向那里，蠕动变形并塞住裂缝。

神机狼之所以会产生，是因为裂缝出现。

裂缝出现在天空，以及人的内心里。

神机狼只要嗅到裂缝的迹象，就会立刻飞过去，依循本能拼命地想要填补裂缝。

有时候是在海边钓鱼的中高龄男性——当他因为一直钓不到鱼而盯着海面时，就被神机狼吞噬而消失。留在现场的钓鱼用背心口袋里，放了住在远处的孙子照片。

有时候是和小孩一起在等红绿灯的母亲——她以忧郁的表情牵着小孩的手时，就被神机狼吞噬而消失。小孩受到冲击，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
有时候则是正在上体育课的少年——他在跑马拉松时，比其他人慢了一圈以上。他原本跑得就不是很快，这一天则显得心不在焉，茫然仰望天空，慢吞吞地跑着。

正宗从后面追上来，问他：

「怎么了？仙波，你的气色好差。」

正在上体育课的少年就是仙波。他虽然在跑步，呼吸却一点都不急促，悠悠地说：「我想要得到真实感。」正宗不了解他这句话的意义，转头去看仙波视线的方向。神机狼正在那里优雅地游动。

「最近常常看到它们，在那边没意义地一直绕来绕去……」

「没意义的应该是我们吧？」

平时个性温和的仙波难得以冷淡的声音这么说。正宗将视线从天空移回仙波身上——在这个瞬间，正宗全身冒出冷汗。仙波的胸口到脖子绽放着光芒，接着出现细微的龟裂。就跟试胆那天晚上的园部一模一样。

「只是在见伏里面绕来绕去，毫无意义地绕来绕去，没办法到任何地方。明明没有意义，却还是绕来绕去绕来绕去……」

「仙波！」

仙波的双眼逐渐失去焦点，胸口的龟裂不断分岔裂开。

下一个瞬间，就听见「轰」的巨大声响。强烈的风从上方吹拂下来，就像要把正宗等人压扁。沙子彷佛失去重量，飞向天空。

「啊啊啊啊啊！」

正宗听到女生尖锐的尖叫声，抬起头，看到在几乎无法张开眼睛的沙尘中，神机狼正朝着这里俯冲。

众人连忙趴在地上，只有仙波仍旧抬头仰望天空。接着这一切都被扬起的沙子笼罩而看不到了……

「仙波！」

当沙尘平息时……已经看不到神机狼和仙波的踪影。

学生们开始骚动，七嘴八舌地说：「不会吧？」「仙、仙波消失了！」「真的假的？」体育老师跑过来，用力吹响哨子。

「喂！别看了！你们心里也会出现裂缝喔！」

正宗呆呆站在原地，无法发出声音，只是注视着留在那里的仙波的体育服。

那是和缓的自杀。

放学后，正宗等人默默无言地走在荒芜的国道上。四周的景象是休耕的田地和枯萎的草木。正宗已经完全遗忘这里夏天的风景，也不知道田里种的是什么。

平时回家的路上，都是正宗、新田、笹仓、仙波四人同行，但今天却是三人。只是少了一个人，路上的风景似乎都不一样了。

过了一阵子，笹仓开口说：

「仙波他爸，长了跟仙波一模一样的眉毛。」

先前仙波的双亲来到校门口，带走仙波的行李、以及他消失时留下的体育服等。那对夫妻跟仙波一样身材娇小。母亲在哭，不过并没有为了儿子异常消失而责怪老师。

这里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异常的。

一般来说，朋友如果消失，应该会感到更震惊才对。然而就连他们自己，实际上也不存在于现世。仙波选择消失的契机，也会同样地降临在所有人身上。

正宗他们也不知道应该要感到惊讶还是伤心。留下的只有无力感而已。

「再怎么说、也不必选择消失吧。」

笹仓很懊恼地低喃道。正宗原本想接着说「反正放着不管，这个世界迟早也会结束」，不过没有说出口，改口说：

「……仙波有他的梦想。」

「梦想？」

「去他的……真是受不了。全都是狗屎……」

「别再说了，否则狼又要来了。」

神机狼缓缓地在空中巡逻，一发现心灵裂痕就会随时冲过来咬噬。如果彼此道出心中的想法，就有可能轻易出现裂痕，因此三人都闭上嘴巴，默默地继续行走。

正宗离开笹仓等人之后，走向睦实的家。

睦实把五实从第五高炉带回家之后，就不太常到学校。毕竟她们对彼此各有尚不习惯的地方，生活应该也会改变很多吧。

或许是因为发生了仙波的事件，此刻的正宗很不想要独处。他想要去见五实。虽然没人问他，不过他还是在心里这么想。

——我只是想见五实而已，不是要去见睦实。

正宗来到睦实家附近，看到在屋子前方不知忙着做什么的睦实背影。睦实正在用钢丝球刷着墙上的污垢。正宗仔细端详前几天还没有的那些污垢，不禁涨红了脸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墙上以黑色的喷漆写着「都是你害的」、「贱人」、「瘟神」等粗鲁的文字。

「似乎有人觉得，这个世界会结束都是五实害的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因为佐上大声嚷嚷说，这一切都是因为神明的女人逃走了。」

正宗感到怒火中烧，忍不住喊：「那家伙！」不过睦实显得很冷静。

「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，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」

「就算这样，攻击五实也没有任何意义吧……」

「整宗！」

厨房旁边的门打开，五实探出头来。

「不行，快进去！」

睦实连忙想要阻止五实出来，五实便摆出臭脸，故意一再把门大大拉开又关上。「住手！」睦实再度大喊，但五实却不听话。看两人直率地发脾气、直率地反抗的样子，双方的距离似乎比以前接近许多。

正宗再度望向墙上的涂鸦。上面也写着「恶魔」。这个词和眼前彼此吼来吼去的两人之间，未免有太大的落差。

正宗想了一下，然后有些紧张地提出建议：

「如果不介意的话……」

这一天，菊入家的晚餐景象和平常完全不同。

宗司依旧坐在和室椅的指定座位，美里也照例把缺乏变化的料理端到暖桌上，不过除了他们之外，睦实和五实也在座。

「……真的没关系吗？」

「当然了。睦实，你去上学的时候，我会帮你照顾五实。」

五实看到面前的料理，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，用手抓起来就塞到嘴里。

「要用汤匙……啊！住手！」

五实从宗司的盘子抢走马铃薯炖肉。她嘴里塞满食物，睁大眼睛说：

「好甜……这个，喜欢。」

听到如此直接的反应，美里喜孜孜地说：「真的？太好了，你再多吃点吧！」不过五实这时却停下抓食物的手，又说了一句：

「……可是，不会痛。」

这时外面传来机车的引擎声。

「啊，时宗来了。」

美里抬起头。睦实知道时宗来了，显得有些紧张，不过正宗轻声告诉她：「不用担心。」

实际上，时宗看到五实的反应只有「原来如此」而已。五实对时宗似乎也没有特别的喜恶，毫不在乎地再度抓起食物吃，让睦实连呼「住手」。
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
时宗平常骑机车来的时候，都会在暖桌里睡一觉再走，不过他似乎感到不太自在，只吃了一点东西，没有喝酒就起身。

正宗送他到玄关，在那里问他：「佐上现在怎么样了？」

「他没有到炼钢厂，成天跟那帮亲信在一起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什么……」

时宗叹了一口气，然后看着正宗说：

「那个女孩就拜托你了。」

睦实和五实睡在美里的房间，与正宗的房间之间只有摺叠门区隔。那间房间原本是美里和昭宗夫妻的房间，因此比客房还要大。相反地，美里则改去睡客房。

正宗感到忐忑不安。睦实和五实要去洗澡，因此他便窝在房间里画画，但他突然想到「要是被看到这些图画怎么办」，连忙开始整理房间。

正宗想要泡咖啡，便下楼到一楼。当他来到一楼，五实边喊「整宗」边从浴室跑过来，身上穿的是正宗的运动服。她似乎刚洗完澡，头发还是湿的。正宗抬起头，看到同样刚刚洗完澡的睦实。

「我们先用浴室了。」

睦实穿着美里的睡衣，湿湿的头发用毛巾包起来，露出颈部。正宗心跳加速，连忙移开视线。接着他对愉快地看着他的五实说：「啊，这是我的运动服。你穿起来很好看。」

「……嘿嘿。」

五实发出像是被呵痒的笑声，然后用脸颊去磨蹭运动服的衣摆。她的表情中带有和平常的天真无邪不一样的可爱。

睦实盯着五实这样的姿态，脸上呈现些许痛苦的表情。但正宗因为不敢直视她，因此并没有察觉到。

深夜，在冰箱马达嗡嗡响的黑暗厨房，正宗倒了满满一杯水，然后一口气喝光。从隔壁房间传来的笑声、以及衣物发出的轻微窸窸窣窣声，果然还是让他在意到睡不着觉。他的喉咙变得干渴。

「……呼。」

隔壁的起居室似乎有月光照入，感觉格外明亮。正宗不经意地往那边看，突然全身起鸡皮疙瘩。

起居室有人。

正宗紧张地轻轻吞咽口水。他蹑手蹑脚走向起居室，这才发现起居室的光线不是来自月光，而是来自夜空中的裂缝透出的光。

在闪烁的光芒照射之下，可以看到有人坐在缘廊。那似乎是个男人。

「睦实，我做好啰。」

「咦？」

坐在走廊上的男人看着正宗的方向。

那是一名好像在哪里看过的中年男子。正宗心想，他长得跟昭宗有点像。中年男子手中拿着一颗茄子※，上面插了竹筷，看起来像一匹马的形状。

注：六：御盆节习俗中，会在小黄瓜或茄子上插四段竹签，称作「精灵马」，供祖先的灵魂骑乘。

「爷爷会骑着它回来吗？满可爱的。」

正宗正在发呆，忽然感觉到有人通过自己身旁。他惊讶地转头，看到一名拿着报纸的女人出现在光芒中。

「啊……」

正宗不禁发出声音。那名中年女子长得很像睦实。

「晚报送来了。」

「啊，谢谢。」

男人从女人手中接过报纸，随意地打开。

接着他看到夹在中间的传单，似乎有所反应，连忙想要阖起报纸，不过却被女人从一旁夺走那张传单。「我拿走啰？」

那是御盆祭烟火大会的传单，上面有「免费分发猪肉味噌汤」、「怀念的新见伏炼钢厂货物列车即将运行！」等宣传文字，搭配热闹的照片和图案。

「原本不是说，今年大概不会举办御盆祭烟火大会了……」

女人温和地低语，不过在她平静的外表之下，似乎压抑着强烈的情感。男人似乎想要转换心情，回应：

「嗯，不过今年大概就是最后一次了。」

「……说得也对，这是最后一次。」

女人的侧脸显得更加平静，似乎封闭了内心。男人露出「糟糕了」的表情，站起来说：「我去泡咖啡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和昭宗有些神似的男人往正宗这里走过来。在他的脖子上，有一颗和正宗位置相同的痣。

这么说，那个跟睦实很像的女人是……

正宗想要确认清楚，正准备往前踏出一步，突然听见：

「危险！」

睦实从背后抱住正宗，把他往回拉。因为力道太大，两人都一屁股跌到房内的榻榻米上。

这时吹起一阵强风。正宗抬起头，看到神机狼飞来了。

神机狼填补着出现在天空中的裂缝。不久之后，室内变暗，那对中年夫妻也消失了。

「没想到在室内也会看到现实世界……」

正宗以不敢置信的表情望着睦实。

「你为什么不会感到惊讶？」

「我当然很惊讶。或许是从裂缝透出来的光反射进来，才会……」

「我说的不是这个！」

睦实面对脑中一片混乱的正宗，稍稍叹了口气，然后开始说起第一次见到五实的情景。

「那孩子背着背包……上面有她的名字。」

「名字？」正宗反问，睦实便轻轻点头。

「菊入沙希。」

正宗的心跳变得剧烈。

「这么说，五实是我们的……」

「她不是我的小孩。」

睦实没有等正宗说完就一口否决。

「可、可是……刚刚那位太太是你吧？」

「那是现实中的我。跟在这里的我是完全不同的人。」

「唔……可、可是，你在吃饭的时候，感觉也好像五实的母亲。」

「如果我是她母亲，就不会把女儿关在那种地方好几年，让她感到痛苦难受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睦实说出自责般的话之后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相反地，那个人一定是很温柔的母亲……而且一直在等待消失的女儿回来。不过没有任何方法能够让五实回到现实世界。」

先前洋溢着夏季阳光的起居室，此刻已经笼罩在冬天深夜的冰冷空气中。即便如此，正宗仍感到今晚处处都充满生机。

五实是从现实世界来的自己的女儿。

在这个幻影世界当中，她是唯一真实的存在。

这就是五实被称为神明的女人、被关在第五高炉的理由。

然后刚刚坐在夏天的缘廊上的，就是年长许多的现实中的自己。在他旁边的是睦实——既是五实的母亲，也是他的妻子。

睦实是他的妻子。

＊

次日到了学校，下课时间的中庭飘着雪；原把新田叫出来，满面通红地低下头。

「这样啊……我完全没有想到。」

「我原本也不打算说出来的！可是……反正已经没什么好怕了。我也想知道你内心的想法。」

原扭扭捏捏地这么说，新田便很干脆地回应：「我可以跟你交往。」

「什么？你、你的意思是……你也喜欢我吗？」

「嗯，大概……有那么一点点吧。」

新田虽然在装酷，但耳根却变得很红。原的眼中泛起喜悦的泪水。「咻～～」这时突然响起蹩脚的口哨声。两人惊讶地抬起头，看到平常在一起的那群人从校舍窗户探出身体。

「喂，你们快亲嘴吧！」

「原原，恭喜～」

笹仓和安见从走廊上俯视新田和原起哄。自从仙波消失以来，校园里一直笼罩在沉重的气氛中，不过此刻难得响起开朗的声音。

正宗面带模棱两可的笑容，瞥了睦实一眼，但睦实似乎刻意不想要看他，自始至终两人的视线都没有交会。

＊

放学后，正宗与睦实各自与朋友道别之后，在前往炼钢厂方向的国道沿途、堆置废弃建材的空地会合。

睦实和五实目前住在正宗家里，不过他们并没有告诉大家这件事，因此才约定在学校外头会合。

先抵达的正宗，内心感到很紧张。或许是因为刚刚看到原的告白，让他觉得自己和睦实彷佛是一对交往中的男女。

睦实迟迟没有到达。雪越下越大，但正宗并不感到寒冷。

不久之后，睦实以悠闲的步调走来，问他：「你等很久了吗？」正宗刻意冷淡的回答：「没有等多久。」

今天早上出门前，他曾问五实想吃什么，五实便回答「面包，会发光」。「会发光」指的应该是银色铝箔纸。五实说的想必是正宗曾带去给她的热压三明治吧。睦实听了，以责备的眼神看着正宗说：「怎么可以随便喂食！」

正宗约定要在放学之后买回去给她，于是睦实也陪他一起去。

「早知道就带伞了。」

道路开始蒙上一层薄薄的白色，四周的景象变成水墨画般的色调。

「总之，先进去吧。」

正宗和睦实在不断飘落的雪中，跑进自动贩卖机小吃店。

或许也因为天气的关系，寂静的店内没有其他人。店内的灯不知为何贴了红色和蓝色的玻璃纸，因此室内的灯光没有很亮。

两人像狗一样抖了抖身体，甩落衣服和头发上的雪花。虽然不会冷，但身上湿湿的感觉很不舒服，因此正宗便打开暖气。

当他按下巨大箱子般的暖气上面的开关，就听见朦胧的「嗡嗡」声响，并且似乎闻到微微的煤油味……不过正宗也不是很确定。没错，气味在这个世界也很模糊。

只有五实散发着强烈的气味。或许是因为她是来自现实的人物吧？想到这里，正宗内心就感到有些刺痛。

「我打开暖气了。」

正宗回头，看到睦实半倚半坐在高高的凳子上，正在扭挤湿掉的裙子。她细细的小腿完全露出来，在颜色怪异的光线之下感觉格外淫靡。正宗连忙移开视线，看到窗外远处的天空。

天空中出现早已看惯的神机狼群。正宗不禁喃喃地说：

「我第一次看到告白的场面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我还以为原的个性很刚强，没想到她竟然在发抖，感觉好脆弱。」

「原原是作梦少女。她在自我确认表的未来理想栏也写说，想要跟喜欢的人结婚。」

「你写什么？」

「保姆。」

「你总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撒谎。」

「总比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固执己见、直到最后都没写的人好些吧？」

「唔……」正宗一时语塞。睦实冷笑一声，说：

「你应该写『美术老师』才对。你那么会画画。」

她的口吻虽然是在奚落，但却带有一些温暖。正宗立刻注意到了，忍不住凑向前问：

「你为什么……知道我喜欢画画？」

「啊？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，不过我知道你很会画画。你以为我们当了几年同班同学？」

正宗感觉到心中有某样东西「喀嚓」一声拼起来了。

「这样啊……嗯，果然是这样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正宗不再犹豫。他盯着睦实，毫不隐瞒地告诉她：

「我喜欢你。」

睦实有一瞬间停止呼吸。

暖气运转的声音沉重而冗长地回荡在冰冷的室内。沉默彷佛会永远持续下去。但正宗仍旧不退缩。

虽然意识到喜欢的心情，但要承认这一点仍让他觉得痛苦。然而，在感受到与睦实的距离变得更近的这一瞬间，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。

然而睦实却冷冷地瞪着正宗说：

「好卑鄙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以为你在现实中得到了我，所以在这里也能打我的主意……」

被她说中了。

不过虽然被说中了，却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。或许这一点成为他表白心意的动力，但是——

「你早就知道了吧。关于我喜欢你……这件事。」

睦实没有回答。

「你一开始就知道，所以才利用我的心意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可是……」

睦实从凳子上站起来，走过正宗前方，直到看不见脸的地方，然后背对着正宗果断地告诉他：

「我不喜欢你。」

「睦实！」

睦实说完就直接走出自动贩卖机小吃店。正宗毫不犹豫地追上去。

自动贩卖机小吃店的停车场积了雪，已经能够留下隐约的脚印。正宗伸出手，设法抓住跑在前方的睦实的手臂。

「等一下！」

「我才不等你！你实在是太蠢了！」

睦实变得很激动，完全忘记平常装模作样的表情。

「我……」

「我们——跟现实是不一样的！我们并没有活着，根本就没有意义……」

睦实用力想要甩开正宗的手，结果在雪地上失去平衡。

「哇……」

正宗也跟着倒下去，刚好趴在倒在停车场的睦实身上。由于距离太近，正宗心慌意乱，连忙说「对不起」并想要站起来；但睦实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对他说：

「你看。」

她抱着正宗的头，拉向自己的胸口。

正宗的脸埋在睦实的胸部，顿时满脸通红。睦实以平静到惊人的声音说：

「不臭吧？因为是幻影。」

正宗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，稍稍咬住嘴唇。他忍不住想要否定。

「因为雪……把气味都吸收掉……味道才会被消除……」

「因为没有活着，所以不会臭。」

「可是，你的心脏跳得好快。」

「这跟有没有活着无关。」

「那你喜欢我吧？」

「不喜欢。」

「骗人。」

「你是笨蛋吗？」

雪静静地积在两人身上。正宗完全不感到寒冷，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幻影。

「……我跟五实在一起的时候，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，现在好像总算得到了答案。她张大眼睛，想要看清所有事物，对任何东西都强烈地心动。看着五实，我就想到，这就是所谓的活着吧……」

睦实沉默不语。

「不过接下来的事就是你教会我的。」

正宗注视着睦实的脸。两人的脸非常接近，呼出的气息碰撞在一起。好热。耳朵附近、心脏附近，感觉好像都要烧焦了。

没错，之所以不会感到寒冷，是因为很热。

是因为和睦实在一起时产生的热度。

「我以前只要看到你，就会感到很焦躁，当你跟别人聊天的时候，我也会很在意。我会感到火大，可是也会心跳加速……」

「正宗……」

「不只是五实，我也……确实活在这里。跟你在一起，我就会强烈地这么想。」

「唔……」

睦实似乎想要说什么，但又停下来，轻轻触摸正宗的心脏附近。

「你的心跳也很快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接触到的手指力道加强。睦实的眼睛变得湿润，而她也和正宗同样地具有热度。即使没有言语，两人竟然也能够如此强烈地理解对方。

「这样的话，就会变得更快。」

睦实稍稍闭上眼睛。

正宗看到睦实长长的睫毛摇动，彷佛看到信号般，情不自禁地连忙把嘴唇贴上去。因为太过仓促，两人的牙齿撞在一起。

他们虽然感到错愕，不过还是无法停止地再度尝试将嘴唇靠近……然后贴在一起。

正宗与睦实笨拙地亲吻。

两人彷佛要从笨拙的亲吻中设法找到正确的形式，嘴唇一再贴合。

在自动贩卖机小吃店对面的人行道上——

五实正看着他们。

五实这一天原本独自在看家。

在只听得见时钟秒针跳动声的安静房间里，她用蜡笔在画画时，忽然抬起头，发现外面正在下雪。

那是蜡笔无法画出的颜色。轻飘飘的雪花让五实深深感到着迷，便从缘廊穿上庭院用的凉鞋，摇摇晃晃地走到外面。

没错，五实只是追逐着雪来到这里。

当她在自动贩卖机小吃店的停车场看到正宗和睦实，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，还以为他们是在停车场睡觉。不过不知为何，她无法像平常一样天真无邪地跑向他们。

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。一次又一次地贴在一起。

五实并不明白亲吻这项行为以及它所代表的含意。即便如此，她还是痛切地体会到一件事：

「……只有我被冷落。」

就在五实喃喃自语的同时，天空发出「劈哩啪啦」的声音，出现巨大的裂缝。裂缝后方是强烈的炎热气息——在这个冬日永远持续的世界，显得异常突兀。

那是夏天的太阳。

静静飘落在持续亲吻的正宗和睦实头上的雪花，在强烈的夏季阳光下，转眼间就变成具有重量的水滴。

「变成……雨水了。」

睦实被含有夏季阳光的雨滴打湿，低声这么说。然而正宗完全没有回应，只忙着亲吻睦实的嘴唇。

「你看，夏天……」

「抱歉……我现在不想停下来。」

「……啊。」

「……好像要爆炸了。」

「嗯，胸口好像要被压垮……」

正宗与睦实都觉得自己蠢到不行。这就是所谓的猴样吧。不过他们也觉得，再蠢也没关系。他们已经忍耐很久了。

他们一直忍受着感受不到夏季的世界。

「啊唔……」

仍旧呆呆伫立的五实被夏季的雨水淋湿。

让人身心都失去出口的阴沉天空中，出现无数的裂缝。从五实上方的裂缝露出来的，是暴力般鲜明的夏季天空。

五实只是注视着两人亲吻，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。从那里涌出的无名情感，以锐利的刀尖刺穿了她。

「痛……好痛……」

随着五实的叫声，巨大的裂缝大幅移位，天空裂开了。然后——

在许多地方，出现许多异常现象。

首先是在炼钢厂发生剧烈摇晃。原本在世界变成这样之后一直自动运转的高炉，随着激烈的摩擦声，停止了运作。

夏天的云将影子投射下来。从烟囱、地面及管线飘起些许残香般的烟，还没有变成神机狼的形状就消散了。

不论是在学校、商店街、港口、公车站——

雪片变成雨水，反射着从裂缝洒下的夏季强烈阳光，使屋顶和海面斑斓地闪耀。面对冬季与夏季同时存在的美丽异象，众人都叹为观止。

然而有一点跟过去很不一样，就是原本只出现在天空的裂缝，此刻出现在镇上的各个角落。就连脚下或伸手可以触及的地方也出现裂痕，从那里可以看到「同一地点的现实景象」。

譬如在日式房屋出现的裂缝中，可以看到被拉起绳子、杂草丛生的空地。那应该是在现实世界中，因为居民年迈死亡，屋子被拆除之后就被荒废在那里的土地。出现在老旧杂货店的裂缝中，则会看到变得更旧、窗玻璃已经破掉的杂货店。陈列在橱窗的商品蒙上灰尘，看似已经没有在营业。

现实中的时间应该比这个世界过了更久，但却几乎没有任何发展的迹象，反而比较像是退化了。如此萧条的未来景象染上夏季的色调，感觉有种空虚的明亮。

当大家痴迷地看着这些景象时，裂缝就会来到身边。当右手臂被裂缝的另一侧捕捉住时，只有在夏季世界那部分的轮廓会变得模糊——就跟正宗曾经遇到过的状况一样。

被捕捉的人大叫一声，连忙把手缩回来。这时大家理解到理所当然的事实。

幻影就是幻影。

无法存在于现实当中。

从裂缝传来刺耳的蝉鸣声。

忙着亲吻的正宗与睦实总算察觉到自己身处的状况，恢复理智并将身体分开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……到处都是现实？」

两人环顾四周，看到国道对面的五实身影。

「五实？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？」

正宗与睦实连忙跑向五实，但她却露出僵硬的表情，默默地伫立在原地。

「五实，你怎么跑到外面……」

「只有我被冷落。」

五实打断睦实的话，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两人，接着又说了一次：

「只有我被冷落。」

「五实，你在说什么？」

正宗想要把手放在五实肩上，但五实却狠狠咬住他的手掌。

「哇！」

正宗试图缩回手，五实却咬着不放。她的眼角浮现泪水。看到五实激动的姿态，睦实似乎理解到什么并哑口无言。

「五实，冷静点！」

正宗总算设法摆脱五实，手掌上留下齿印，渗出了血。五实松开嘴之后，就摇摇晃晃地走掉。

「等等……」

这时传来很大声的广播。那是市公所持有的宣传车。

『神机狼停止了。重复一次，神机狼停止了。』

正宗与睦实面面相觑。

『请各位立刻前往避难所。盐见町、安手町的居民，请到见伏公会堂。百濑町、足名町的居民，请到见伏中学……』

第一卷 ④

＊

在夜晚的市民会馆，工作人员已经没有心思去放置自主防灾会的看板。众多大人混杂地聚集在一起。佐上坐在最后一排，身边带了几名亲信，板着脸坐在椅子上。这些亲信的年龄和服装都不相同，似乎没有炼钢厂的人。他们以凶狠的目光，瞪着正在对市民说明炼钢厂见解的时宗。

「神机最近从早到晚一直在运作……或许是因为有很多人想要消失，为了填补这些『心中的洞』，就必须持续产出神机狼。也因此，对炉体造成太大的负担……」

这时佐上很大声地打断时宗的说明：「还不是因为把神明的女人放到外面的关系！」他的亲信也附和着喊：「没错没错！」「总算明白了吧？你们这些愚民！」

众人面面相觑，纷纷出言嘲讽：「这家伙在说什么？」「竟然还说我们是愚民耶！」然而佐上并没有改变高高在上、自认先知的态度。

「神机狼不出来的话，我们很快就会从裂缝被现实侵蚀。很遗憾，我们的世界已经完蛋了……唉～」

他故作姿态地环顾市民，但大家都只是默默地瞪着他。这时佐上又叹了声「唉～」，走了几步，再度瞥了一下众人。仍旧没有人要留下他。

「唉～唉唉唉！」

他发出最后的喊声之后就离开了。他的亲信追上去喊：「佐上先生！请等等我们！」

「那些家伙在搞什么？」

居民傻眼地目送他们，只有时宗似乎若有所思。

到了深夜，正宗在自己房间里，把身边的东西塞入背包。话说回来，在虚幻的世界中，不论到哪里避难好像都没有太大的差别。窗帘虽然拉起来了，室内却还算明亮。这应该不是月光，而是从裂缝漏出来的光线吧。

『正宗，你可以过来一下吗？』

美里呼唤他，他便下楼。正在一起进行避难准备的宗司与时宗也停下来，俯视着美里搬来的纸箱。

「我也想要让时宗看看这个。我原本想把中元节收到的毛巾也带去避难，就去找了一下壁橱……」

美里打开纸箱，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，交给正宗。

「结果发现这个。这上面也有写到五实的事。」

那是昭宗写的日记。

正宗犹豫了一下，不过还是下定决心，翻开笔记本。

八月十五日

铁矿山发生山崩。出现剧烈的裂缝。就像造成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一样。

在货物火车发现小女孩。有独特臭味。

她很害怕。从裂缝瞥见夏季天空。听到蝉鸣。

这个孩子是搭乘火车，从现实世界来的。

「搭乘火车，从现实世界……？」

正宗忍不住脱口而出，宗司便点点头说：

「如果说削掘神山的工具会变成神机，那么搬运的工具也一样吧……」

「这么说，只要搭乘那台火车，五实就能回去了？」

时宗没有回答，但正宗却热切地继续阅读笔记本。

八月十六日

女孩被安置在炼钢厂内的休息处，由总务部门的柏木和市川轮流照顾。

女孩背的背包上有一块名牌，上面写的名字是菊入沙希。

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，但是看到放在名牌中的家族照片，不禁大为惊讶。照片中那位和我年龄相仿的父亲，脸上带着有些腼腆的笑容，感觉非常熟悉。

他的脖子上和正宗同样的位置都有颗痣。不会错的。

这个孩子在没有来临迹象的未来，原本应该会成为正宗的女儿，也就是我的孙女。

「原来是这样。五实是……正宗的……」

美里以夹杂慈爱与痛苦的声音喃喃地说。正宗僵硬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
宗司问：「你早就知道了吗？」

正宗轻轻点头。

八月十七日

今天造访了休息处。那个女孩——沙希果然很臭。

光是用手触摸也能感受到，沙希无疑是现实世界的人物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我一定得让她回去才行。

佐上会不会帮忙是个问题……不过应该不要紧吧。

基本上，从现实世界来的人，遵循的物理法则应该也不一样。

沙希的存在，不知道会替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影响。

譬如沙希的成长……或甚至只要她的心情产生很大的起伏，也有可能让这个世界产生变化。

大家可以一起寻找让沙希回到现实的方法。拯救这个世界，就能够拯救沙希。我还是去跟佐上谈谈吧。

「只要她的心情产生很大的起伏……也有可能产生变化……」

五实是现实世界的人，却存在于幻影的世界。模糊不清而没有实体的世界里，却闯入了实际存在的人。不难想像，光是这样的事实，就有可能造成毁灭世界的危机。更何况昭宗的心愿是希望也能够拯救五实……但却没有实现。

八月十八日

佐上听到我的意见，对我说「我的看法也完全相同」。

不过他指的只有「如果沙希的心情产生很大的起伏，有可能让这个世界产生变化」的部分。根据他的说法，神明的女人如果心情产生变化，那就是亵渎。

没错。佐上宣称是神机召唤沙希来到这个世界，准备要作为自己的新娘……也就是神明的女人。他说，不能让沙希逃离这个世界。

佐上把沙希带到第五高炉。他说为了维持这个世界，必须要把她关在神机才行。

是这样吗？我已经不明白了……

昭宗的想法似乎被佐上曲解而接受了。于是五实被逼入更糟糕的状况。？月？日

我决定从今天起不再写日期。

被禁止计算日期的时候，我曾经抵抗过，但有什么抵抗的必要呢？看着外面的雪，记下夏季结束的日期，不是很奇怪吗？

我不想要适应这样的日子，但是何必拘泥于适不适应？我们是没有实体、像是海市蜃楼般的存在，并不是活在现实中的人类。

我会产生这样的想法，也是因为沙希来到这里。

看着沙希，就会发现她的一切都是如此明确。

不只是气味。包括体温、呼吸，大概连心灵也是如此。继续待在这里，只会让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。

有这种想法的似乎不是只有我。负责照顾沙希的柏木等人也说，已经没办法再继续照顾她了。

我原本想要代替她们照顾沙希，但却被佐上阻止。他说神明的女人不能被男人碰到。他还说，他可以找到人来照顾沙希。？月？日

佐上带他的女儿睦实过来，说要由她来代替柏木等人照顾沙希。

睦实长得跟沙希很像，跟照片中在正宗旁边微笑的女人似乎也有点像。听说正宗和睦实是同班同学。

我猜想，或许那个和正宗、沙希在一起笑着的女人，就是睦实吧。

沙希看到睦实就露出笑容。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，第一次露出笑容。她果然察觉到睦实是她的母亲了吗？

不过睦实的表情却一直都很僵硬。她似乎想要和沙希保持距离。她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吧。？月？日

我不想去炼钢厂了。

我在正宗的房间里看漫画。他的房间让我感到很自在。这本漫画我已经读过很多次了。漫画中的角色使出哲学奥义Energeia的招数。

这本漫画杂志的这一格，我不知读了多少次。漫画内容不是特别有趣，我也已经知道情节发展，不过即使多少记得内容，还是能够毫不介意地读下去。

被关在同样的世界，记忆力似乎也衰退了。

我忽然想到，亚里斯多德说过，希望是醒着的人做的梦。

牺牲有资格抱持希望的女孩，维系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，有什么意义吗？？月？日

正宗今天也在画画。

不管画得再好，也无法成为大人，没办法迈向未来。可是他还是画得越来越好。

在如此异常的世界，人类还是能够产生变化。

看着正宗，我就会这么想。

正宗拿着笔记本的手在颤抖。

接着在本子上出现沾湿的痕迹。

「没错……我画得越来越好了。」

正宗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。

「就算画得好……也没办法离开这里。就算没有意义，还是每天画……结果就越画越好了。」

正宗怜惜地抚摸笔记本。

「当我画得好，获得称赞……就会很高兴。即使没办法迈向未来也没关系……我感到快乐、心动……觉得自己活在这里。」

然而我却夺走了沙希改变的可能性。

「啊……」

正宗哑口无言。对于五实的状况，感到最痛苦的人其实是昭宗。

不过我也无能为力。

啊！现在那里在发光。炼钢厂为什么总是在发光呢？这平常觉得理所当然的事，终究让我感到在意。

那或许是我刻意要忘记的东西。

大概是因为接触到遵循不同物理法则的人，让我无法再对自己撒谎。

我感到脚边很耀眼，低头一看，发现自己的胸前在发光。那里有类似龟裂的东西。这或许就是裂缝。人类也会出现裂缝吗？

不，仔细想想，这里的天空、山峦和人类都是幻影。

又冒烟了。它们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
啊！是在找我吧。

只要我到外面，那些烟大概就会飞入胸前的裂缝。然后就像要填补天空的裂缝般，也会填补我的裂缝。

不过这一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？破碎的心有可能被修复吗？基本上，对这个世界来说，也许我才是裂缝吧。因为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疑问。

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改变，就像正宗那样。

可是我无法改变。既然如此……

接下来就是空白。

正宗泪流不止。美里轻轻抚摸他的背说：

「正宗，希望你能够原谅你爸。」

「……这不是、原不原谅的问题。」

正宗用手背擦拭泪水，然后以孩子气的表情说：

「我只是受到称赞，觉得很高兴。」

这是正宗的真心话。不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，他得到了最喜爱的父亲称赞。宗司和时宗都只是默默地看着正宗。

正宗毅然抬起头，对时宗说：

「叔叔……我想要把五实送回现实的世界！」

＊

「好了，这些就是全部的行李了。我晚点会追上你们。」

「嗯，我们走了。」

正宗和宗司搭的轻型车发动引擎驶离。美里目送他们之后，伸了一个懒腰。

「接下来……」

这时时宗挡在美里的面前。他的面色紧张，但仍旧直视着美里。

「那个……最后我有句话想要对你说……可以吗？」

美里从时宗热切的声音中察觉到他想说什么，便移开视线，面上露出微笑。

「不可以，我不想听。」

时宗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覆，不禁楞住了。美里笑了一下，对他说：

「如果这一切即将结束，那么我想要以好妈妈的形象结束。」

美里说完就走过时宗的旁边，返回家中。时宗心中的话还没说出就被打断，但他的表情却显得很清爽。他喃喃地说「这样啊……」并抬起头。

从天空延伸到地面的裂缝没有被神机狼填补，朝着四面八方不断扩散。

正宗驾驶的轻型车行驶在通往国中的国道上。

「啊，已经可以看到这么多了。」

沿海的国道上，到处都可以看到现实世界显露出来。这边的世界是夜晚，不过另一边似乎还是傍晚，橘色的光渗透到黑夜中。也因此，路上有些出现裂缝的地方被禁止通行，只有单侧一线道能够使用。见伏难得出现塞车状况。

「炼钢厂发生事故之后，这里果然就完全没落了。」

正宗看着从裂缝显现的景象，以寂寞的口吻这么说。现实世界的太阳虽然还没有完全西沉，但是许多店铺都拉上了铁门。

「那是在送盆※吧？」

注：七：御盆节时，据说祖先的灵魂会回来。迎接祖先灵魂称作「迎盆」，送走祖先灵魂则称作「送盆」。

在现实的国道上，处处绑了看似灯笼的东西。

「真的耶。原来还有在举办御盆节祭典。」

正宗回溯自己的记忆，眯起眼睛。

「以前御盆节的祭典真的很好玩。会放烟火，还有很多摊贩，卖炒面、苹果糖，还可以玩射击游戏和玩割糖……」

这时宗司望着窗外喃喃说：

「我并不觉得这个世界是受到天谴。」

「爷爷？」

「跟你一样。」

「跟我……？」

「见伏的神明也喜欢受到称赞……所以就想要把最受大家称赞的时期拍成照片、保存起来吧？」

见伏冬季的海面只是静静地反射光芒。

学校操场停了好几台车，大人们正在搬运棉被。校园里到处都可以看到现实世界显露出来。看样子，正宗他们的学校已经废校了，完全没有人影。「喔，变成什么样子？」中年男子好奇地想要探头去看，被小孩怒声责骂：「很危险耶！」

窗户拉起窗帘，由市民动手黏上牛皮纸胶带封起来。

「尽量不要留下空隙！不要让裂缝透出来的光照进来……」

正宗搬着纸箱进入校舍，看到走廊上贴着当场写的标示牌：「请依照各区分开」。正宗刚好被分到自己的教室。

他走进教室，看到平常使用的书桌被挪到后方，教室里完全被布置为避难所的样子。睦实和笹仓等人已经到达，正在帮忙遮蔽从窗户照射进来的裂缝光线。

「咦？五实呢？」

「原原她们在照顾她。」

正宗将先前从昭宗的笔记本得知的事告诉睦实和笹仓等人。

只要让五实坐上炼钢厂的「从现实世界来的火车」，或许就能让五实回到原本的世界。另外，五实的存在或许也关系到这个世界的存续。

「当五实的心情产生重大的起伏……」

睦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
「可是难道要让五实一个人去搭那辆火车吗？」

「谁要驾驶火车？」

大家七嘴八舌地各说各话，这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。

「不要～不～要！」

五实跑过来，看到正宗便突然停下来，想要直接右转离开。不过这时原等人追上来。

「抓住她！她的运动服变脏了，要帮她换衣服才行！」

「不要！我不要脱！」

「可是你很臭耶！」

五实抱着自己的肩膀，好像在保护运动服。那是正宗借给她的运动服，正宗曾经称赞「很适合」。

五实把脸背对着正宗，倔强地低下头。睦实看她这样，面露苦涩的表情皱起眉头。

这时校内广播开始的「叮～咚～当～咚～」铃声悠闲响起。

『新见伏炼钢厂有事要宣布，请大家到体育馆集合。』

「我们要像现实世界里那样，凭自己的力量来让工厂运作，主动制造出神机狼。」

时宗斩钉截铁地对聚集在体育馆的居民宣布。

正宗听到时宗意想不到的发言，不禁目瞪口呆。

听众开始骚动，七嘴八舌地说：「喂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「菊入，你自己不是说过，反正这世界要结束了吗？」「没错没错！」「怎么跟上次说的不一样？」他们彷佛在替正宗内心涌起的疑问代言。

然而时宗毫不退缩地继续说：

「没错。即使神机狼出来了，也只是杯水车薪，大概已经没办法完全阻止裂缝发生。这个世界终将结束……尽管如此，就算只是延长一年、半年，不，甚至即使只是让这个世界多延续一天——」

时宗和其他工人对看一眼，坚定地点头，然后毅然抬起头说：

「我们也不会放弃。」

「什……」正宗受到冲击，说不出话来。大家纷纷说：「搞什么？」「说得好，菊入！」「啊？很麻烦耶，不用了啦！」有人拍手，有人表示疑惑，各自表现出不同的反应。

至于正宗——则是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。

「叔叔，等一下！」

时宗在学校停车场准备要跨上机车时，正宗跑向他。

「你不是要帮忙救五实吗？」

「我的意见跟哥哥或佐上都不一样。我认为这个世界的存续，和五实没有关系。」

「那你至少可以等到五实逃出这里……」

这时时宗以严肃的口吻说：

「在变成这样的世界之前，我就一直只是在等待。」

正宗皱起眉头，不知道时宗要说出什么。时宗稍稍抬头仰望天空，似乎是在追溯记忆。

「我从小就很懂得察言观色……被我行我素的哥哥夺走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。不论是玩具、笔盒……还有你妈。」

「我妈？」

「我不是『东西』。」

来到他们身旁的美里斩钉截铁地说。然而时宗并没有退缩。他转动机车钥匙一边宣告：

「我……我不打算让美里到最后都以好妈妈的形象结束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时宗丢下美里和正宗，发动引擎发出「噗嗡～」的声音骑走了。正宗呆了一下，不过立刻回过神来。

「那家伙是什么意思嘛！……算了，我不需要那种家伙来帮忙！」

正宗气愤地回到校舍。留下来的美里望着时宗离去的方向，眯起眼睛，像是叹息般笑出来。

「笨蛋。真的是大笨蛋。」

正宗回到教室，焦躁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地图，发出「喀、喀」的声音。他画的是炼钢厂内部、以及放置在那里的火车所在位置的地图。

「一定要在那个色老头让神机狼复活之前，从裂缝出去才行！」

「色老头？」

笹仓等人诧异地面面相觑，突然听到从教室后方传来撕东西的声音。五实正臭着一张脸，把封住窗户的胶带撕掉。

「喂，住手……」

正宗走过去想要制止，五实便高喊：「母实不走！」然后从教室跑出去了。

「五实！」

「搞什么？那家伙不想要回到现实世界吗？」

「那也很正常吧？毕竟她应该已经没有以前的记忆了……」

这时原有些难以启齿地低声说：

「如果她本人没有那个意愿，不必勉强她回去吧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？这个世界要消失了耶！五实至少还有得救的可能性。」

笹仓替正宗的心情代言。不过正宗还是感到不安，把视线移到睦实身上。

「睦实，你觉得……」

睦实没有回答他，冷冷地掉头就走。

「睦实！」

正宗连忙追上去，但睦实似乎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，快步走在走廊上。

「喂！你听我说！」

正宗伸手想要抓住睦实的手臂拦住她，然而睦实却抢先一步转头，抓起正宗的领口。

「哇！」

睦实的举动虽然强悍而粗暴，但因为她凑近到几乎碰到嘴唇的距离，让正宗心跳加速，全身僵直。在自动贩卖机小吃店发生的事，伴随着身体的感觉，重新被回想起来。

睦实似乎看穿他的念头，威吓他：

「……只不过是接个吻，你不要太得意了！」

「什……」

睦实放开抓着领口的手。她低下头，脸上带着深刻的后悔表情。

「一定是被五实看到了……这样的话，就能解释……裂缝为什么会突然增加这么多。」

「等等，你在说什么……」

「我之所以被找去照顾五实……是因为神明的女人要是爱上人类，就会失去力量。」

睦实直视正宗，对他说：

「五实爱上你了。」

正宗哑口无言。

怎么可能？不可能会发生那种事……他想要如此反驳，但不知为何，又觉得大概是真的。

在变成幻影的世界之后，他明明不太感到疼痛了，但当时被五实咬的手上的疼痛，却渗透到他的胸口。

这时笹仓气急败坏地跑来。

「正宗！五实她……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干杯——！」

在进入夜晚的教室里，大人开始举办酒宴。妇女会的成员在料理教室烹调避难时带来的食材，然后把菜端到酒席上。

「咦？这是大蒜口味？」

「我还以为是姜烧猪肉。」

美里从后方把腌菜放到每个人的桌上，笑着说：

「看起来『一样』，就跟正牌的料理没什么差别了……」

「怎么会没有差别！」

在桌子边缘默默用餐的宗司低声说：

「这个比正牌的料理更好吃！」

从电视传来已经听过无数次的『我想要知道一切！』的叫声。坐在电视机前的中年男子回头对大家说：

「喂！这是平常看的连续剧的后续剧情耶！」

「什么？」

大家连忙跑向前，电视机前顿时聚集了一大群人。

刑警在雨中说，他想要知道一切，看起来明显很可疑的女人便说：『那么我就全部告诉你吧。』这是从来没有看过的影像。众人紧张到手心冒汗，默默地盯着电视画面。

「该不会是这个人吧？那太好猜了。」

「都已经拖这么久，应该会稍微有些曲折……」

『没错，凶手……就是我！』

「什么——！」

众人异口同声地大喊，接着七嘴八舌地说：「真的吗？」「这家伙是凶手，未免太老套了吧？」「去抗议！去抗议！」「你要打电话到现实世界吗？」接着是哄堂大笑。

「原来是这样。我预期的凶手还比较有趣。」

「现实搞不好比这个世界无聊很多。」

当所有人都随心所欲畅谈己论的时候，有人低声说：

「……如果这个世界可以重来一遍就好了。」

时宗和其他工人在泛红的第六高炉奔走。或许是因为无法吐出神机狼，这座高炉变得过热。

「这么久没有运转，应该会生锈卡住才对……」

不过这里是幻影的世界，连时间经过都暧昧不明，高炉应该也没有劣化才对。

这时有工人跑来。

「菊入！佐上那家伙在第五高炉做些奇怪的事……」

时宗说「别理他」，然后抬起头。

「佐上也真厉害。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好好享受这个世界……明明不论在何时何地，只要一个念头，就能随心所欲地改变未来。」

第五高炉有人在念祈祷文。神主打扮的佐上带着亲信和一群老人，似乎正在进行平息神怒的仪式。光就试图要让神机狼复活、继续维持这个世界这一点来看，时宗和佐上的想法是一致的。

佐上等人在念祈祷文时，背后的门稍稍打开。正宗和睦实探头看了一下里面，但没有看到五实。他们抬起头，看到以猫道相连结的小房间的门微开。

在朗诵祈祷文的声音中，两人蹑手蹑脚地爬上阶梯打开门。这是一间设有美丽装饰窗的西式房间，很难想像是座落在高炉里。坐在古老精致的银制镜子前方的是……

身穿雪白的新娘礼服、戴着头纱的五实。

「好美……」睦实不禁脱口而出。五实听到了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。面对展现和平常完全不同气质的五实，正宗有些紧张，不过还是挤出笑脸。

「五实，我们来接你了。」

然而五实却稍稍退后，全身上下都展现出抗拒的态度。正宗和睦实被她的态度震慑，不禁对看一眼。

「她一直不肯脱掉那件肮脏的运动服，害我们费了好大一番工夫。」

两人听到声音回头，看到佐上嘻皮笑脸地站在身后。

「不过她选择要留在这里。她主动接受要当神明的女人，你们为什么还要来妨碍呢？」

「不要乱说！五实她……」

「母实要留在这里！」

听到五实果断地这么说，正宗哑口无言。

佐上以从容的表情说：「真是太美了……你的母亲长得也很标致。」他瞥了一眼睦实。

「可惜她跟你一样，总是用鄙视的眼神看我……不过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。」

睦实瞪着佐上说：

「妈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的坏话。」

听到睦实的话，佐上脸上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，但立刻移开视线说：

「那、那种事无关紧要。」

他摆出耍赖的幼稚态度，让正宗忍不住痛骂：

「可恶！老爸为什么会把这种家伙当朋友……」

「朋友？」

佐上楞了一下，然后眼中浮现喜悦的光彩，兴奋地凑上前问：

「等一下！昭宗兄真的说过我是他朋友吗？」

「哼，这种事才无关紧要吧？」

睦实踢了佐上的屁股一脚。佐上受到突如其来的攻击失去平衡，睦实便拉起五实的手说「我们走吧」，然后跑向正宗。

「这怎么会无关紧要！快回答我！昭宗兄真的说我是……啊！等一下！」

正宗等人跑到中庭，跳上放置在鸟居前方的火车。

「刚刚好，直接搭火车到现实世界吧！」

「可是……要怎么发动火车？」

佐上等人已经快要追上来了。

「我不知道！总之，一定要想办法来发动它才行！」

「太乱来了！」

他们没有任何计画就跳上驾驶座，车身便发出「喀哒」的声音晃动。

「哇……」

他们回头，看到驾驶座上已经有人先到了。那是穿着炼钢厂工作服的宗司。

「爷爷？」

正宗看到宗司英挺的模样不禁呆住了。宗司对他说「抓好」，然后开始驾驶火车。火车发动并逐渐加速，车身不停摇晃，车窗外的风景也开始移动。

佐上等人正想要围住火车，火车便响起嘹亮的鸣笛声。他们连忙从铁轨往左右滚开闪躲。

「喂！你们竟然擅自移动神机！一定会遭到报应！不是普通的报应，而是天谴！」

佐上的亲信之一坐上小货车。

「快追上去！」

佐上冲到货车旁，抓着车窗咆哮。

「如果没有神机，就没有办法出去了——这一来只有一个方法，就是让神机翻覆！」

「正宗，原来你爷爷以前当过火车司机。你都不知道吗？」

「我好像听我妈说过……不过爷爷很少谈起以前的事。」

宗司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，却以熟练的动作驾驶，彷佛昨天还在开这班火车一般。

五实咬着嘴唇坐在椅子上。她的全身上下都展现出不爽这个状况的态度。

「你得帮我去切换前方的转辙器。」

宗司开口对正宗说。在他的视线前方，有根巨大的扳手在铁轨上。如果不切换并折返，就无法离开炼钢厂。

正宗跳下还没有完全停止的火车，冲到扳手前方。扳手很难扳动，不过他发出呻吟，把全身重量靠上去，总算缓缓移动。

「切换完成！」

正宗总算成功扳动扳手，不禁发出小孩子般的欢呼，回到火车上。宗司也对他微笑点头。

火车朝着切换过的轨道折返。正宗的脸颊因为喜悦而变得红润。他伸手准备把手放在五实的肩膀上。

「五实，别担心。你很快就可以到外面了……」

然而五实猛然甩开他的手。

「好痛！」

「什么？你哪里受伤了……」

「好痛！整宗不要碰，好痛！」

五实光是被碰到就喊痛，让大家都感到困惑。就在这个时候，突然响起金属声，车身剧烈摇晃。正宗等人的身体被剧烈地撞向天花板和墙壁。在天旋地转中，他们无法分辨上下。

「啊啊啊啊！」

「脱轨了吗？」

宗司抬起头，看到佐上的亲信事先绕到前方，在铁轨前方拉下刻意要让火车脱轨的扳手。

火车倒向一侧，被迫中途停下来。正宗按着头部起身，对大家喊：

「不要紧吗？」

「嗯……还好。」

这时，有一阵引擎声接近。睦实以为是佐上他们来了，连忙想要用身体保护五实，不过开过来的旅行车上坐的是原和安见。

「让五实上车吧！」

溅起沙石驶来的旅行车是由原驾驶的。安见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尴尬。

「原，谢啦！五实，你快上车吧！」

正宗道谢之后，为了让五实坐上后座，替她把纠缠在地上的婚纱下摆塞到车内。接着当他也要坐上车时，载着笹仓等人的菊入家的轻型车驶近，笹仓从窗户探出头大喊：

「正宗！不要信任原！」

「什么？」正宗正感到诧异，原就突然发动旅行车。

「哇！喂……等等！」

旅行车只载了五实就开走了，留下呆若木鸡的正宗和睦实。

「原原？」

「五实被偷走了——！」

原驾驶的旅行车剧烈地上下起伏，沿着炼钢厂附近蜿蜒的河岸行驶。

「哇！原原，你的开车技术好粗暴！」

「吵死了，抱歉！」

后座的五实不理会她们的对话，默默地望着窗外。她的目光似乎被裂缝另一边、现实世界中的御盆祭烟火吸引，但她的眼神却显得有些挑衅。

原从后照镜看着五实，然后凑过来对她说：

「五实，我不是说过，喜欢的心情很痛吗？我现在想要修正。」

五实诧异地抬起头。原继续说：

「不是好痛，而是想要一直跟那个人在一起※！不论是明天、后天、或是变成老太婆……喜欢就是想要跟对方永远在一起！」

注：八：日文的「好痛」（いたい）和「想要在（一起／某处）」读音相同。

听到原的话，五实瞪大眼睛。

「……这个我知道。」

她的口吻相当肯定。这时后方传来刺耳的喇叭声。从后照镜可以看到由笹仓驾驶的轻型车载上正宗与睦实，急速朝她们逼近。

五实突然从后座探出身体，想要操作方向盘。

「再快一点！」

「哇！你这样很危险！」

「再快一点！快点快点快点……」

旅行车失去控制开始蛇行，不断撞上从后方接近的轻型车。另一方面，正宗等人则在摇晃的车上拼命撑住。

「为、为什么原要……」

「她大概是不想结束吧。她好不容易和新田两情相悦，所以不想要结束这个世界。」

「大家抱歉！都是我家的原惹的祸！」

「喂，新田，你去对犯人喊话吧！」

「好、好吧。」

新田在摇晃的车上设法打开车窗，朝着原喊：

「原，你再重新想想吧！」

「不要～～」

在彼此大喊的两人之间，正宗也高喊：「五实！」但五实用双手遮住耳朵，把脸埋在后座。

「笹仓，你不能再开快一点吗？」

这时从远方和近处，响起宛若由下腹部往上冲的重低音。这是在现实世界的御盆祭中敲鼓的声音。

「喔，感觉好热闹！」

笹仓一口气踩下油门，想要超过旅行车。这时轻型车突然发出「嘎嘎嘎嘎」的剧烈声响，严重打滑，接着滚落杂草丛生的斜坡。

「啊啊啊啊！」

原看到这幅景象，连忙停下旅行车，面色苍白地冲向轻型车。在处处刮伤并凹陷的车内，笹仓无力地倒向方向盘，新田则倒向副驾驶座前方的仪表板。

「新田！大家……不会吧？」

原连忙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，但新田却闭着眼睛，全身无力。

「新田，不要死！拜托……」

原朝着新田伸出手——就在此时，原本闭着眼睛的新田突然抓住原的手臂，说了声「抓到了」，把她拥在胸前。

「你、你骗我……」

原满脸通红，却没有挣扎，只是让新田抱着。驾驶座的笹仓一副无奈的样子也起身了。接着他笑着说：「幸好你还保有一点良心。」

正宗和睦实下了轻型车，突然听见奇妙的声音。

「如果不把神明的女人还来，就会遭受天谴～～！」

行驶在对面河岸的小货车上，载着佐上等人。在车斗上的佐上单手拿着扩音器，以念诵祈祷文的语调喊：

你们越是抵抗，御灵就会更加狂暴，变本加厉地纠缠你们，最终带来毁灭～～！

正宗和睦实冲向旅行车。五实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后座。正宗对她喊「五实」，但五实却把头转开。

正宗和睦实默默地对看一点，彼此点了点头，然后正宗就跳上驾驶座，睦实则坐到后座的五实旁边。正宗立刻用力踩下油门。

旅行车载着一直凝视窗外的五实开始奔驰。五实一开始臭着一张脸，不过现在很显然地被御盆祭的景象吸引。

车子来到沿海的国道。在现实世界里，这里已经停止车辆通行，到处都可以看到饮食摊贩。成排灯笼也挂起来，祭典的音乐越来越大声。

「没想到现实世界的声音可以听得这么清楚……」

「已经没时间了。这孩子会跟我们一起消失。」

从裂缝看到的现实世界中，在还没有完全变黑的天上，出现鲜红色的巨大圆形花样。接着其中一部分转为绿色——隔了片刻，响起震动空气的爆炸声。

「是烟火！」

「哇啊啊啊啊！」

「别这样，五实……好痛！」

五实兴奋地从车窗探出身体，头纱随风飘扬。睦实想要把她拉回车内，但五实却不断挣扎，不肯乖乖坐好。正宗连忙停下车。「危险……」他说到一半，突然停下来。

从裂缝中看到的现实世界里，人们或坐或靠在防波堤上，望着从海面升起的烟火。

大家喝着酒，吃着章鱼烧或卤鱿鱼干等，抛着溜溜球，气氛相当热闹。

正宗发觉到，在各自享受着御盆祭的游客当中，有一名略显憔悴的中年男子恍惚地走在旅行车前方……那是变成大人的自己。

「啊……」

现实中的正宗拿着塑胶袋，看起来像是在便利商店买的熟食。虽然是祭典的日子，他却没有买应景的食物，而且似乎刻意不去看天上的烟火。他在买完东西之后，似乎就打算直接回家。

「……爸爸的日记上，五实来到这里的日子，应该就是在御盆节祭典那一天。」

正宗喃喃地说。睦实若有所悟地看着五实。五实不知是否忘了现实世界的正宗，兴奋地仰望烟火。

在御盆祭那一天，从现实世界闯入虚幻世界的小女孩。

正宗心想，或许在现实中，他们全家都去逛祭典会场，然后跟五实走散了……

在薄荷哨子的摊贩前方，现实世界的正宗不自觉地停下脚步。他想起了那个御盆祭的夜晚——

「我想要那个！」

那一天，沙希在薄荷哨子的摊子前方吵着要买。

「不行！不要乱碰人家卖的商品！」

「不买的话，我就不走！」

面对倔强的沙希，睦实脑中闪过某个点子。

「好啊，那你就留在这里。爸爸妈妈要走啰！正宗，我们走吧。」

睦实拉着正宗的手臂往前走。沙希臭着一张脸，默默地站在原地。

「喂，不要紧吗？」

「没关系。反正她一定会放弃，马上就跑过来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睦实突然感到不安而回头。

「沙希……？」

沙希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
御盆祭的会场展开搜索沙希的行动，然而已经施放的烟火无法中途停止。在热闹的祭典会场中，顶多掺入了「好像有小孩子迷路了」、「这样啊」的对话。

从那天晚上之后，正宗与睦实的人生课题就只剩下寻找沙希。

睦实好似变了一个人般，变得很神经质。当正宗独自出门时，她就会感到很不安，甚至会大叫。他们原本在讨论差不多该生下一个孩子，但这个计画也消失了。他们只想着要寻找沙希。

他们找过见伏的每一个角落，制作传单请大家帮忙，并且拼命要求警方搜寻。过了一天、一星期、一年、三年……仍旧找不到沙希。

找不到……

「来，给你。你的女儿会很高兴吧！」

现实中的正宗如梦初醒地抬起头。他几乎是在无意识中买了一个薄荷哨子。这个薄荷哨子跟那一天沙希想要的少女动画女主角的哨子有点像。经过十年，电视播放的卡通也变了。当时的角色应该已经没有卖了吧。

现实中的正宗皱了一下眉头，然后再度朝着这里……朝着幻影的正宗等人乘坐的旅行车走来。

他就这样走过已经成长的女儿面前——在这十年当中，他没有一瞬间忘记、甚至愿意抛弃自己的人生也想要见到的女儿。

五实在现实世界的正宗走过面前时，眨了一下眼睛。

「……整宗？」

正宗透过后照镜看着现实中的正宗离去的背影，低声说：

「我们可以笑，也可以哭。在这个世界当中，其实也能过得很自由……可是现实中的我们却不一样。明明可以去任何地方……却过着没有心情去任何地方的每一天。」

烟火散去，睦实痛苦地避免去看现实的正宗越来越小的背影。

「嗯……是啊。」

「我不只想要让五实出去，也想要让……现实中的我们出去。」

五实在意的地方似乎和正宗他们不一样。她望着现实中的烟火，哀凄地喃喃说：

「我们。」

她想到这个词当中没有包含自己。

她想到自己不论如何都被排挤在两人之外。

在炼钢厂，连第六高炉内都被现实侵入。工人们一边躲开裂缝、一边努力要让高炉重新运作，但却产生了限制。

「危险！要是整个人跑到现实里面，就会消失喔！」

「可是……可以移动的地方越来越少了！」

「啊啊啊……菊入，已经不行了！要结束了！」

「不会结束！怎么可以让它结束！」

就在时宗大吼的这个时候——

轰——轰——！

撼动炼钢厂的声音比烟火声大了数倍。这是铁矿山崩塌的声音。在此同时，第六高炉巨大的烟囱因为过热而开始变红。炼钢厂到处冒出烟——这些烟变成神机狼，悠然飞向空中。

「神机狼！」

工人们纷纷欢呼。时宗瘫坐在原地。

「哈……哈哈……」

佐上等人也看到神机狼从炼钢厂升起的姿态。

「啊！神明听见我们的祈祷了！」

亲信们雀跃不已，佐上却咬了一下嘴唇。这一来，应该可以暂时阻止这个世界崩坏。佐上也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，不过还有其他方法可行。

「接下来就要夺回神明的女人了！」

神机狼悠然飘舞，飞进四处出现的裂缝中。

由于裂缝太大，必须花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才能修复，不过准确而实在的神机狼仍旧勤奋地填补裂缝，接着飞向下一道裂缝。

「不行……来不及了！」

在开往隧道的车内，正宗和睦实都非常焦急。

他们知道自己是幻影，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里。不过如果能够将五实送回现实世界，那么光是如此，他们的存在就具有意义了。

即使一定会消失，至少也要设法让五实回去。

然而驾驶旅行车应该没有办法通过隧道。搭乘神机的话，或许能够出去，但是火车已经翻覆了。

即便如此——

在现实中并不会看到与幻影隔开的空间出现裂缝，而这些裂缝正以惊人的速度被修补。现实中的正宗准备要回家，刚好经过铁轨旁边。一群人拿着相机聚集在那里。

在这次的御盆节祭典当中，因为爆炸事故而被封闭的炼钢厂终于要通行火车。现实中的正宗呆呆地旁观，听到有小孩在喊：

「不要！我要那个！」

跟家人一起出来的小孩看到摊贩，正在闹脾气。就跟那时候的沙希一样。正宗此时想到，他必须在回家之前，把自己手中的东西送出去。否则要是睦实看到这个，不知道会有什么感受……

「不介意的话，这个……」

正宗把薄荷哨子送给正在闹脾气的小孩子，没有听对方回应就离开了。

「什么？我不想要这个。妈妈……」

小孩想要的是会发光的臂环。母亲也以困惑的表情说：「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吧。」

在他们后方，拿着扩音器的站员对忙着拍照的人群喊：

「纪念火车要出发了。正在拍摄驾驶座的人，请到外面！」

正宗等人行驶在通往隧道的山顶道路，俯瞰不断响着警笛的见伏。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他们看见在后方高架桥的上方，有一辆火车朝这里驶来，车身反射着现实世界中的烟火光芒。

「是火车！」

「为什么？谁在驾驶？」

「不对，那是……现实世界的火车！」

在遥远的前方，隧道的另一端还有裂缝留下来。

「只要让五实坐上那班火车就行了！」

「怎么坐上去？火车在裂缝的另一边……啊！」

正宗用力地踩下油门。

「我会想办法！」

在现实与幻影混淆的当中，避难中的幻影世界居民以哀伤的神情，望着现实世界居民在御盆祭中欢笑的情景。

或许是心情稍微轻松了些，开始有人说：「嗯，神机狼也满努力的嘛！」「裂缝不断在消失……」「啊！那不是五金行的儿子吗？」「没错，那颗痣绝对不会认错。」众人在逐渐被封起来的现实世界当中，寻找认识的脸孔。

「喂，那不是山崎太太吗？」

以怀孕的姿态活在幻影世界中的女人，看到和一名女孩走在一起、年纪增长的自己身影。那个女孩应该就是她的女儿吧。

这对母女就好像朋友一样，喝着在摊贩买的奇特容器装的汽水，在一起有说有笑。

看到这幅景象的女人摸着大肚子，流下眼泪。

当神机狼填补裂缝，母女感情融洽的景象也消失了……

正宗等人搭乘的旅行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。正宗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冒出汗水。在剧烈晃动的车内，五实悠哉地喊着「喔喔喔喔喔喔」。她或许觉得声音在抖很有趣。

这时周遭忽然变得扭曲，外面的风景出现变化。

同样是在绿色山峦环绕当中，却能够看出这里没有经过整理。在色彩鲜艳的烟火闪烁之下，这里的绿色比幻影世界更加浓郁。

「我们进入裂缝了！」

睦实高喊，五实则呆呆地看她。

「好奇怪……」

「什么？」

听到五实这么说，正宗才发现睦实的手掌微微地在摇曳。睦实连忙抬起头，看到正宗的身体轮廓也同样变得模糊。

这里是现实。在现实当中，幻影无法生存。

「啊……这样下去，我们会消失吧？」

「我知道！可是要让五实搭上现实世界的火车，就只能这么做了！」

神机狼即将冲向火车上空的裂缝。这时车内响起「沙沙……」的杂音。

『昵称：爱睡的小羊。』

DJ的声音高亢而带有特殊腔调，这是仙波很喜欢的广播节目。

『我受够入学考了。谁来救救我！我快死了。』

「噗……」正宗忍不住笑出来。

「哈哈哈！这样啊，那就去死吧！」

正宗笑着大喊，五实也高兴地跟着喊：「去死～！」睦实像妈妈一样指责他们：「喂，不要乱说话！」

「这家伙根本不懂死亡的意义，不要随随便便说出口！」

「我们也不懂吧？」

「嗯！谁要去懂那种东西！」

正宗更用力地踩下油门。「哇！」睦实一手保护五实，另一只手抓住前方的座位。

『现在的自己感觉无处可逃。』

正宗驾驶的汽车正在爬上一条小路。

「只要去找就能找到！」

『不论去哪里，感觉都是一片漆黑。』

这时空中出现格外明亮的烟火。

「一定可以在某个地方找到光明！」

『不过等我考上高中，一定要改变。』

「不用考上高中也可以改变！」

「正宗，前面！」

正宗此刻才发现，眼前的路变成悬崖——

『所以……拜托了，神明大人啊……』

旅行车越过护栏，掉下悬崖。

他们来不及发出尖叫，就跌到下方的铁路桥上。旅行车翻覆在火车铁轨上。

「喂……你们不要紧吧？」

正宗呼唤睦实和五实，倒在后座的两人便摇摇晃晃地抬起头。这时响起尖锐的警笛声。现实中的火车正朝他们驶来。

「要撞上火车了！」

三人不禁闭上眼睛。然而火车发出「嘎——」的刺耳声音，在差点要撞上他们的前方停下来。

在现实世界中，中高龄的司机在纪念火车的驾驶座睁大眼睛。无线电传来「发生什么事了」的声音。

「很抱歉。我好像看到有汽车闯入铁轨……」

正宗等人跳到车外。眼前就是停下来的火车。这是个好机会。正宗拉起五实的手，想要让她坐上货车的连结处。

「快点！五实，快过来！」

然而五实却无言地不断摇头。正宗抱着想哭的心情，对她喊：「拜托，五实！」然而五实却紧紧抱住睦实的腰。

「不去！母实不去。我要在一起！」

她的大眼睛里充满泪水，拼命要求。

「我要跟正宗……还有睦实，在一起！」

「……啊！」

看到这双眼睛，睦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五实的情景。

当时佐上找她到炼钢厂，要她照顾五实。她们在那座第五高炉第一次见面。

那是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女孩。

听了佐上的说明，看到女孩身上的名牌和照片，睦实得知这个女孩在另一个世界有可能是自己的女儿。也因此，佐上才把这份差事推给她。

即使在接受说明之后，睦实仍旧很冷静。现实世界的自己并不是自己。她可以把照顾女孩的差事当作例行公事来做……然而当五实看到睦实，原本哭肿眼睛的脸上就浮现灿烂的笑容，或许是从睦实身上感觉到某种相似的气质。在这个瞬间，睦实深刻地认知到一点：

不可以太接近这个女孩。

如果接近她，就一定会喜欢上她。

这一来，把这个孩子关在炼钢厂里生活的罪恶感，一定会把自己压垮。

每当睦实来到第五高炉，五实就会在她周围跑来跑去，或是故意把球丢向她，似乎很想跟她玩。但睦实只做最低限度的照顾工作，一直不理会她。

五实似乎从睦实的态度察觉到了什么，不久之后也放弃对她抱持期待。五实脸上失去表情，总是一个人在玩。由于说话也得不到回应，因此五实也不再说话，结果逐渐地连说话这个行为都忘记了。睦实心想，这样就行了。

不能喜欢上这个女孩。

不知道过了几年，有一天，五实打了喷嚏。

这个世界虽然是冬天，却不会感到太寒冷。睦实以为对于五实来说也是如此。事实上，五实也从来没有感冒过。

但是这个女孩是从现实世界来的。她对于这个世界的气温，会有什么样的感受？睦实没有确认过这一点，不过也可能会有万一的情况。

睦实使用不习惯的钩针，设法织了一件毛衣带到炼钢厂。然后她故意装得好像不重要一样，把毛衣丢在五实面前。

五实捡起毛衣，脸上绽放灿烂的笑容，就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……

「你什么时候开始，会喊我睦实了？」

睦实回想起至今为止和五实一起度过的时间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，接着眯起闪烁泪光的眼睛对她说：

「五实，我会跟你在一起……我也要去现实世界。」

正宗惊讶地抬起头。

「什么？可是这样的话，你会消失……」

两人在现实世界中待得太久，身体变得更透明，可以隐约看到后方的树木在黑夜中摇曳。

「即使留在这个世界，反正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。」

「可是！」

这时火车开始动了。大概是因为没有任何异状，便重新开始行驶。睦实首先上了火车车厢的连结处，然后朝着五实伸出手。

「五实，快过来！」

面对睦实坚决的眼神，五实不禁抓住她的手。

看到被睦实拉上连结处的五实，正宗连忙喊：「我也要去！」他以乱七八糟的动作奔跑，但火车却开始加速。

「睦实，我也……」

正宗使劲伸出手，想要抓住连结处的扶手。

然而睦实并没有接受正宗伸过来的手。相反地，她把正宗好不容易勾到扶手的手指一根根扳开。

「睦实，为什么……」

睦实默默地盯着正宗。

「我……我不要这样！我不要在这里分开……我……我！」

正宗不断奔跑。火车已经越来越远，但他还是继续奔跑。

「我能与你们相遇……」

他跌到地上，流着眼泪朝着离去的火车大喊：

「……真的很开心！」

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——睦实和五实——离他越来越远。他无法站起来，努力想要忍住泪水，天空忽然变暗了。

「啊……」

裂缝乘着风移动。

汽车引擎声从他后方接近。

「正宗～！」

正宗抬起头，看到笹仓等人开着轻型车，来到桥的下方——

「御盆祭的烟火……原来从这里看不到神机狼。」

五实和睦实在行驶于现实世界的火车连结处，俯瞰镇上的烟火。

睦实鼻子直挺的侧脸已经完全透光，在后方绽放的烟火和她的眼睛嘴唇重叠。

五实发觉到这一点，心中涌起恐惧，探出身体喊：「我要下去！睦实也要下去！」

她拼命要求，但睦实只是露出寂寞的微笑，低头注视她的双眼。这时睦实发现脚边有一样东西，便蹲下来。五实看到睦实捡起来的东西，瞪大眼睛说：

「……我知道这个！」

掉在那里的是现实中的正宗买了之后，送给陌生小孩的薄荷哨子。小孩听母亲说「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吧」，便把它放在即将发车的纪念火车连结部位。

「这是薄荷哨子。我以前很喜欢……对了，在现实世界里，现在是御盆节的时期。」

睦实将色彩鲜艳的薄荷哨子交给五实。

「御盆节的祭典会有很多摊贩，还会放烟火，很好玩喔。可是……这里一直都是冬天。留在这里的话，御盆节永远不会来临。」

睦实温和地对拿着薄荷哨子的五实这么说。在她的笑容后方，隐约可以看到烟火的光芒。

「五实，隧道的另一边不只有御盆祭，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在等你。快乐、痛苦、悲伤……强劲、激烈、让你心动的东西。」

五实没有回应。

「你会交到朋友，也会有梦想。也许会受到挫折也不一定。不过当你情绪低落、跌到谷底时，或许又会产生新的梦想……」

烟火激烈地散开，光芒穿透睦实的胸部。

「真羡慕你。这些都是我没办法得到的东西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所以至少给我一样东西吧。」

睦实说「你看」，然后低头俯视下方。

「从这里可以看到正宗。」

笹仓驾驶的轻型车正在底下的国道和火车并行。新田、原和安见也在一起，车上塞得很满。正宗打开车窗，担心地抬头看她们这里。

睦实以坚毅的眼神看着五实，很果断地对她说：

「我要得到正宗的心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其他东西都给你吧。不过正宗的心我要定了。」

「唔！」

睦实这句话太过强烈，让五实哑口无言。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不甘，她的指尖和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。

「即使我和五实一起走了……在这个世界结束的最后瞬间，正宗会想起来的还是我。」

「不要！」

五实用双手遮住自己的双耳。她用力摇头，以全身表达拒绝。即便如此，睦实仍旧没有停止说话。

「我一定也一样。在结束的瞬间，我会想起正宗。」

「不要！不要！不要！」

「正宗喜欢我，我也喜欢正宗。」

「只有我被冷落……」

「也许吧。不过……」

睦实用几乎透明的手，握住五实拿着薄荷哨子的手，像是要包起来一般。睦实眼中一反先前强烈的言语，充满了对五实的爱。

「不论在任何时刻都惦记着你的那些人——正在隧道另一边等着你。」

五实没有说话，沉默了好一阵子，或许是在感受睦实逐渐变淡的手心温度。

接着她不知道下定什么决心，取下戴在头上的头纱。

「五实……？」

五实以挑衅的眼神瞪着睦实，眼中含着泪水，将头纱套在睦实的头上。

「讨厌你。」

她紧紧抱住睦实，避免被她看到忍不住掉出来的泪水。

「讨厌你。所以……不跟你去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讨厌你！」

五实紧紧抱着睦实。

其实从很久以前，五实就想要像这样抱紧睦实。她想要撒娇。睦实也一样……她其实很想要像这样彻底接受五实。

「嗯……我知道……」

睦实噙着眼泪，紧紧地抱住五实。就在两人听见彼此的心跳，感受到彼此生命的瞬间——

「哇！有好多神机狼跑出来了！」

「可恶！明明已经快要到隧道了！」

轻型车在高架桥下追着火车行驶。抬头仰望火车的正宗突然睁大眼睛。

「睦实？」

睦实戴着头纱，站在火车的连结处。她探出身体，似乎在寻找跳下去的时机。五实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。

「笨蛋！那家伙在干什么？」

「笹、笹仓！你再开快一点！」

「等一下！这已经是极限了……」

这时在几乎已经被神机狼完全堵住的现实世界，施放起激烈的连续烟火，就好像有人在天空中拿机关枪扫射一般。

在此同时，睦实张开双臂，朝着天空跳出去。

「睦实？」

头纱彷佛取代翅膀，优美而轻盈地张开，看上去就好像朝着绽放在天空的巨大花朵飞过去的蝴蝶。

目送她的五实眯起眼睛，似乎感到眩目。

「笹仓，停车！」

笹仓连忙将轻型车紧急煞车，正宗便跳下车。

睦实掉落在长了杂草的斜坡，急速往下滚落。正宗想要抱住她，但却被睦实撞上，两人一起滚落草丛。

「哇啊！」

不久之后，两人抱在一起停下来。睦实叠在滚落草丛的正宗上方，用手按着头，发出声音：「好……痛……」

「笨蛋！你在干什么？都流血了！」

听到正宗的声音，睦实立刻检查自己的手掌。她的手上沾满鲜红的血。这是强烈的、生命的颜色。

「正宗！太神奇了！」

睦实用力抓住正宗的手，让他摸自己额头上的伤口。她的眼中露出兴奋的光彩，像之前的五实那样大喊：

「真的会痛！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因为有你在，所以我身上每一颗细胞都知道，自己活着……即使今天这个世界就要结束，也没有关系。」

睦实把脸颊贴在正宗的手上，展露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。

「我现在活着！」

「睦实……」

这时两人抬起头。

「神机狼！」

他们看到神机狼在追逐火车。不，是试图要超过火车。它们要抢在火车前面，填补隧道另一端、通往现实的裂缝。

五实站在连结处吹着风，呆呆地回头望着他们。

「睦实。」

虽然看到神机狼逼近，但是对于五实来说却无关紧要。在她的视线前方，草丛中的正宗和睦实越来越远……注视这项事实产生的情感，吞没了她整颗心。

「正宗，睦实，正宗。」

一道泪水滑落五实的脸颊。

神机狼逼近到五实眼前，即将连火车一起捕捉五实。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
五实下定决心，坚毅地重新朝向前方。

神机狼发出剧烈声响超过火车。五实的头发在强烈的风中摇曳。超过火车的神机狼准备要修补出现在隧道前方的无数裂缝。

从草地上仰望这幅情景的正宗和睦实不禁大喊：

「不行！裂缝要消失了！」

「五实，快去！快过去！」

在两人祈祷中，五实只是继续注视着前方。

火车钻入神机狼此刻正在修补的裂缝中……

轰～～！

随着强烈的风压，火车被吸入隧道中。在此同时，神机狼也无声地消逝无踪。

现场只剩下一片寂静——

「啊……」

「……赶上了。」

正宗和睦实面面相觑，然后一起大笑。

「哈哈哈哈哈……！」

两人笑了一阵子，忽然沉默下来。

温柔注视彼此的两人的脸静静地接近……但睦实却突然咬住正宗的鼻子，然后问「会痛吗」之后，又放声大笑。

这时笹仓等人也跑来了。

「可恶，正宗！你们不要在这里卿卿我我！可恶～～！」

见伏的每个角落都掀起欢呼声。

时宗和伙伴们在炼钢厂互相击掌。

佐上则无力地倒在地上流下泪水。

在学校，美里和其他大人宣称要庆祝，喝光剩下的啤酒。

宗司在翻覆的火车旁边仰望天空。

多亏神机狼，裂缝姑且塞住了。就只有这样而已。

不过大家却都感到格外亢奋。不论过去能够做什么、将来能够做什么，都无关紧要。

重要的是，他们确实感受到自己活着。

在这个幻影的世界里，每个人都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受。

在亢奋当中，正宗和睦实及伙伴们欢呼庆祝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回到现实的五实，会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……

他内心祈祷，希望五实能够去接触所有他们无法看到的东西、摸到的东西、嗅到的东西、感受到的东西，并且获得一切。

这绝对不是为了代替即将消失的他们。

只要五实能够过着她自己的生活，正宗就感到很高兴了。

在封闭而没有色彩的幻影世界，五实就像是生命的实体。五实以她强烈的光芒，让这个世界重新恢复色彩，而他们会继续活在这个世界。

即便只是在即将结束的见伏，度过短暂的生命……

他们也不能输给五实，要继续活下去。

这时，睦实忽然抬起头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我听见哭声……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哭声。」

声音是从隧道传来的。

在不断前进的火车上，五实以颤抖的声音痛苦地说：

「好痛……好痛，好痛……好痛～……」

不是好痛，而是想要在一起。

明明这么想要在一起，但五实却必须离开。

「好想……在一起……」

她像小孩一样，流下大颗的泪水。即便如此，她还是张大眼睛，彷佛要彻底感受这份痛楚般，哭喊：

「啊啊啊啊啊——！」

伴随着尖叫，火车在隧道中继续前进。

在原本发生崩塌的地点前方，充满着蓝色的气息。

火车朝着蓝色加速。在穿过隧道的瞬间，眼前出现静谧的海——月光在水面静静地摇晃。从见伏的方向，可以隐约听到远方施放烟火的声音。

这是五实恢复为沙希的瞬间。

＊

沙希在车站下车，就闻到海水的气味。

老旧而没有维修的屋瓦受到强烈的阳光照射，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也没有修复，不过却感觉颇为干净。沙希心想，像这样的景象并不常见。

她在空旷的圆环，走向连一台车都没停的计程车站，手机突然响起。

「啊，爸爸。嗯，我到见伏了……你太容易担心了，我不要紧……啊，计程车来了。嗯，跟妈妈说一声，拜拜。」

沙希挂断手机，坐进老旧的计程车。

「请到炼钢厂。」

年迈的司机点点头，默默地发动车子。

「已经好久没载到要去炼钢厂的客人了。以前有一阵子流行参观废墟，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，不过那里几乎都已经拆除了……啊，这个给你。」

司机双眼盯着前方，把很大颗的糖果递给沙希。

「谢谢……」

沙希把糖果放入嘴里。这颗糖不只很大，而且表面洒了粗糖，因此含在嘴里要花很大一番工夫。

「不过如果一直留着，感觉也满恐怖的。那里以前还发生过失踪事件……虽然只是传闻而已。」

「贺样啊。」

沙希含着糖果，含糊地回应司机的谈话。

炼钢厂区相当空旷。如果没有拉起绳子，甚至无从得知厂区范围是从哪里到哪里。沙希走在随风摇曳的草丛中，看到有些区域标示禁止进入。

炼钢厂大部分的建筑都已经被拆除，但被绿色植物占据的第五高炉仍旧静静地伫立着。

沙希的父亲正宗反对她到这里，但母亲睦实却鼓励她说「你去吧」。最后正宗终于也让步了。

沙希曾经在这里生活。当时的记忆几乎都已经淡忘了。

『幼年时期失踪的女孩，经过十年之后返家。』

如此耸动的事件，在当时引起很大的骚动，杂志和网路上也出现许多臆测的文章。有的内容会让养育孩子的父母亲感到毛骨悚然与嫌恶，有的内容则是在赚人热泪，甚至也有臆测她是由动物养大之类的内容……

沙希将自己失踪时的经历告诉大人。

她说她在炼钢厂生活，由一个与母亲名字相同的女生照顾，并且和一个与父亲名字相同的男生很亲近……大家都说她应该是搞错了。第一，这十年来炼钢厂是禁止进入的，不可能住在那里。

警察虽然想要继续调查，但睦实却坚持请他们停止调查。

她说，只要沙希回来就好了。

其中很大的理由，当然是因为不想要受到更多的刺探，也希望能够让沙希早日恢复普通的生活，但还有更大的理由。

「我相信沙希一定受到很大的关爱。」

沙希虽然言语表达能力不佳，但却具有一定的知识与丰富的心灵。更重要的是，只要看到她纯洁的笑容，就能推测她应该是在极大的关爱中成长的。

也因此，几天前刚成年的沙希说她想要独自造访此地时，睦实也决定信任并接受她的想法。

沙希往第五高炉内踏入一步。

这里当然已经没有五实生活时的痕迹。宛若神殿般的静谧中，大片的阳光从腐朽的屋顶洒下。

灰尘在光线中闪耀。沙希跟父亲一样很喜欢画画，从春天就开始上艺术大学。在这里生活的记忆日渐淡薄。她想要以绘画的形式保留下来，因此才来到此地。

她轻轻拍了拍灰尘，坐在高出来的地面，从包包取出绘画用具。

墙壁和窗玻璃上，有许多造访此地的人留下的涂鸦。其中有「谢谢，我不会忘记」……等写给炼钢厂的讯息。有的是用喷漆，也有的是用手指写在厚厚的灰尘上。沙希不经意地看着这些涂鸦，突然瞪大眼睛。

「啊……」

静静照射到阳光的地方，浮现出一幅涂鸦。

那是不知用什么东西刮出来的图案，画的是两名依偎在一起的女生。表情柔和的这两名女生是睦实和五实。

这幅画是谁画的？

是父亲——现实中的正宗——听了沙希的故事之后画的，还是……

「……呵呵。」

沙希轻轻叹了一口气，然后抬起头。她的脸上浮现和当时一样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。

这里，是沙希初次失恋诞生的场所。

第一卷 插图